观察期的第四天,陈诺是被饿醒的。
不是生理上的饥饿,而是一种更抽象的、仿佛灵魂被掏空一块的虚弱感。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在,没变成墙上污渍同款水墨画。床头灯忠诚地亮着,光线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部分,显得有气无力。
他坐起身,首先检查战略要地——那面墙。很好,污渍没有继续攻城略地,但颜色已经深邃得如同宇宙黑洞的私生子,多看两眼都觉得眼球要被吸进去。那人形轮廓现在清晰得可以去参加素描考试,连蜷缩的姿势都透着一股“我很忧郁但我不说”的文艺范儿。
“早啊,404著名景观。”陈诺对着墙打了个招呼,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有点傻气。他指望墙能回一句“你也早”,或者至少让污渍波动两下以示友好,但墙上那位艺术生显然比较高冷。
早间巡查变成了例行公事。记录表上,他写道:“室内光照度疑似降低,原因不明。静默污染区域保持稳定(相对稳定)。住户精神状况:良好(自我评估可能存在误差)。”
写完后他盯着“良好”两个字,觉得自己的脸皮厚度可能也随着观察期与日俱增。
提交记录表时,他特意留意了一楼。值班室门缝下漆黑一片,吴管理员今天似乎比较低调。投递口吞下他的表格时,发出“咕咚”一声轻响,像是饿了一夜的肚子。
“胃口不错。”陈诺嘀咕着,快步溜回楼上。路过502时,他惊讶地发现门下的灰白粉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用小石子精心排列的……笑脸?至少看起来像笑脸,两个圆石子当眼睛,一个弯月形的石子当嘴,透着一种诡异的童趣。
502的老太太昨晚经历了“影噬集群”的门口一日游后,审美发生了突变?还是说,这是一种更高级的、他看不懂的防御符咒?
回到404,他决定整理一下物资。人气值2920点,算是笔小财。观察期商城依旧寒酸,但他发现多了一个限时商品:
【模糊的提示(1次)】:消耗800点人气值,可获得一条关于当前所处环境或即将面临事件的、高度模糊但可能具有指向性的提示。提示内容随机,解释权归公寓所有。
【备注:本产品效果玄学,智商税概率较高,请谨慎购买。】
陈诺嘴角抽了抽。这备注是哪个缺德程序员写的?还“归公寓所有”,怎么不干脆说最终解释权归阎王爷?
他犹豫了。800点不是小数目,换来的可能是一句“小心脚下”之类的废话。但“新月之夜”就像悬在头顶的铡刀,任何线索都可能救命。
赌了!他咬牙兑换。
人气值扣掉800,剩下2120。视野里浮现一行闪烁的小字:
【提示:寂静并非真空,倾听未被言说之物。平衡高于选择,代价暗藏于馈赠之中。钥匙有时是锁,而最明亮的灯,影子也最深。】
陈诺:“……”
这都什么跟什么?公寓还兼职写朦胧诗?他感觉自己的800点人气值化作青烟,袅袅升空,拼成了“人傻钱多速来”六个大字。
“行,算你狠。”陈诺把这条谜语人提示记在笔记本上,和前任的遗言、孩子的涂鸦、周婆婆的哭诉并列,感觉自己的线索库越来越像精神病人的梦境记录。
下午,他决定主动出击。既然“倾听未被言说之物”,他打算去听听水管。不是敲,是听。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卫生间,耳朵贴近墙壁,像极了电影里偷听隔壁吵架的八卦邻居。
起初只有水管偶尔的“叮咚”和“咕噜”,标准的金属交响乐。但当他集中精神,摒除杂念(主要是摒除“我这样好像个傻子”的念头)后,一些细微的、原本被忽略的声音浮出水面。
极其微弱的水流嘶嘶声,并非来自自家水管,而是更深层、更远处。
隐约的、有节奏的“叩、叩”声,非常轻,像是用指节在很厚的金属上敲击。
还有……一种仿佛无数细小气泡破裂的“啵啵”声,夹杂着难以形容的、粘稠的流动感。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背景音,不仔细听几乎无法察觉,但一旦注意到,就再难忽略。它让陈诺想起周婆婆说的“墙壁里的声音”。这栋公寓的水管系统,似乎不仅仅是水管。
“未被言说之物”是指这些声音?它们想表达什么?“妈妈”不唱了,所以水管开始自己开音乐会了?
他正听得入神,口袋里的铁丝小人突然动了。
不是他自己动的。他能感觉到那粗糙的铁丝轮廓在口袋里轻轻顶了一下他的大腿。
陈诺把它掏出来。小人依旧保持着行走姿势,但这次,它的“头”(一颗歪扭的纽扣)微微转向了卫生间的方向,然后又迅速转回来面朝房门,如此反复两次,像是在……犹豫?
“兄弟,你有话直说,别当谜语人,这栋楼谜语人够多了。”陈诺对着小人说。
小人当然没反应。但陈诺觉得,它可能想表达“卫生间有东西,但出门也有事”。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咚、咚。”
很轻,很克制,甚至有点……礼貌?
陈诺凑到猫眼前。不是吴管理员,也不是周婆婆。门外站着一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一种长期睡眠不足的疲惫和拘谨。他手里没拿什么东西,只是有些不安地搓着手。
陈诺没见过他。住户名单上有301和202,会是其中一个?
“请……请问,是404的陈先生吗?”门外的人小声开口,声音沙哑,“我住301。我……我有点事,想请教一下。”
301?那个一直没动静的住户?陈诺心中警铃微作,但对方的态度不像有恶意,而且主动找上门,或许是个获取信息的机会?只要自己不“主动交流”,只是“被动回应”,不算完全违反守则吧?
他轻轻打开门,只露出半张脸。“什么事?”
301的男人看到他,似乎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不安更浓了。“我……我姓李。那个,抱歉打扰。我就是想问问……您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或者……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在走廊里?”
陈诺心中一动。“你指什么?”
“就是……大概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李哥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耳语,“我起来上厕所,好像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但是很多,窸窸窣窣的……不像人。还有……好像有东西在挠我的门。我吓得没敢动,后来声音就到楼上去了。”他指了指天花板,也就是401、501的方向。“然后……我好像还听到了一声很闷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摔了,但又不像……”
陈诺想起昨晚用蜡烛驱散“影噬”后,确实听到走廊有混乱的动静。看来遭殃的不止404门口。
“我没太注意。”陈诺含糊地说,不想透露太多。
李哥脸上露出失望和更深的不安。“这样啊……我、我还以为……抱歉,打扰了。”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了陈诺一眼,眼神复杂,“陈先生,您……您是新来的,又好像……不太一样。小心点。这楼里,有些‘老住户’,脾气怪得很。502的孙婆婆还好,就是爱弄些神神叨叨的东西。202的那位……最好别打交道。”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摇头,匆匆下楼去了。
202?名单上另一家。脾气怪?陈诺记下了。
关上门,他琢磨着李哥的话。凌晨的动静,证实了“影噬”的活动范围。李哥似乎只是个被波及的普通(相对普通)住户,胆子小,信息有限,但至少提供了一个新坐标:202,需要警惕。
他回到客厅,发现茶几上多了一张纸。
不是从门缝塞进来的,就是凭空出现在那里。
纸上画着一幅简笔画,笔触比孩子的更稳定成熟,但也更诡异。画的是一个房间的剖面图,楼上楼下。楼上(标着501?)地板上画着一个瘫坐的小人(代表周婆婆?),周围有一些波浪线表示“害怕”或“声音”。楼下(404)墙面上画着浓重的黑色斑点(污染),一个小人(陈诺)拿着一个发光的棍状物(蜡烛?撬棍?)。而在这两层之间,墙壁里,画着许多扭曲的、像根须又像触手的东西,连接着上下,其中一些触手的末端,伸向了501的小人。
画的下面,用娟秀却冰冷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声音是饵,恐惧是粮。根系已动,静待果落。】
没有落款。
陈诺盯着这幅画和这句话,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显然不是孩子画的。风格、内容、透露的信息都不同。它更像是一个……观察者的记录,或者预言。
“根系”是指水管系统里那些诡异的声音和存在?“声音是饵”指的是403曾经的歌声,还是周婆婆的“感知”?“恐惧是粮”……那些“影噬”以恐惧为食?而“静待果落”……
果子,指的是什么?被恐惧喂养成熟的“果实”?还是指某个时机(新月之夜)的“结果”?
这幅画和提示,是谁送的?202那个“脾气怪”的住户?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感到自己仿佛陷入一张越织越密的网,每一根丝线都带着冰冷的恶意和算计。孩子、周婆婆、李哥、神秘的画者、管理员、公寓本身……各方都在布局,而他这个“观察期住户”,似乎是棋盘上最显眼,也最被动的一颗棋子。
“平衡高于选择,代价暗藏于馈赠之中。”——那条价值800点的模糊提示,此刻似乎有了点眉目。任何一方的“帮助”都可能带有代价,维持某种诡异的“平衡”可能比站队更重要。
他把画小心收好。线索又多了一条,迷茫也更深了一层。
傍晚,他检查了门窗,加固了门锁(用找到的旧铁丝勉强缠了缠),将所剩无几的“干净”水放在手边,应急蜡烛和打火机放在床头。熏香已经用完了,他考虑再兑换一点,但看到那高昂的价格和“微弱效果”的描述,又有些犹豫。
天色(或者说,窗外黑暗的浓度)再次发生变化,向着夜晚过渡。走廊的灯光准时亮起,却比以往更加黯淡,仿佛电力不足。
晚上8点,他进行晚间巡查。记录表上,他斟酌着词句:“接收到来源不明的匿名警示信息(附图),内容涉及公寓内部结构及潜在威胁。301住户主动询问夜间异响,情绪紧张。502住户门口防御标记变更。总体环境:不确定性持续增加。”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虽然看不到外面)。距离“新月之夜”还有大约48小时。
口袋里,铁丝小人安安静静。
房间里,墙上的人形污渍也安安静静。
但这种安静,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人心悸。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沉闷,下一刻,未知的雷霆就会撕碎这一切。
陈诺躺到床上,握着撬棍,闭上眼睛。
他得睡一会儿,哪怕只是浅眠。因为接下来的两天,可能连合眼的机会都没有了。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仿佛又听到了水管里那些细微的、粘稠的流动声。
还有一句极其轻微、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的低语,顺着墙壁,轻轻擦过他的耳廓:
“……快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