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市回来那晚，杨博文发起了低烧。

说“低烧”其实不准确——血族的体温本就比人类低，当他说“烫”的时候，张桂源摸上去依然是凉的。但那层凉意里多了一种不正常的燥，像冰块内部燃着暗火。

杨博文蜷在床上，把自己裹进张桂源的被子里。被子很厚，是人类冬天用的那种，盖在他身上像一座小山。他只露出半张脸，睫毛垂着，呼吸浅而急。

张桂源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温度计。水银柱停在三十四度二——对人类来说是低温，对杨博文呢？他不知道。

“冷。”杨博文说，声音闷在被子底下，“哥哥，冷。”

张桂源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几乎把他整个盖住。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冰凉的躯体立刻贴上来。杨博文缩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胸口，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他的身体在发抖，很细微的、控制不住的颤抖。

“还冷？”张桂源问。

杨博文点点头，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

张桂源抱紧他。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去，不知道能起多大作用。他把手贴在杨博文背上，轻轻抚摸，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渐渐平息。杨博文的呼吸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

张桂源没动。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黑市里那些画面在脑海中反复播放——发着蓝光的矿石，笼子里撕咬血肉的怪物，那个红袍男人血红的眼睛，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那位老人家……您母亲，还在叔父手里。”

杨博文从来没提过母亲还活着。他以为她死了，被叔父杀了。现在知道她还活着，却在仇人手里。

张桂源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睡着了的杨博文看起来很安静，睫毛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却皱着，像在做噩梦。

他抬手，轻轻抚平那道眉间的褶皱。

手指触到皮肤时，杨博文动了动，无意识地往他掌心蹭，像寻求安慰的小动物。

张桂源心里某个地方揪了一下。

第二天，杨博文的“烧”退了。他起得很早，张桂源醒来时他已经不在床上，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

张桂源走出去，看见杨博文站在灶台前，正在煮粥。他穿着那件过于宽大的旧T恤，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伶仃的手腕。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笑了笑：“哥哥早。粥快好了。”

笑容和平时一样，但张桂源注意到他眼底的乌青更深了。

“好点了吗？”张桂源问。

“嗯。”杨博文点头，“血族的恢复力，一晚上就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张桂源想起昨晚他在怀里发抖的样子，不信。

早餐时，杨博文吃得比平时多。他把粥喝完，又把张桂源给他夹的煎蛋吃了，然后放下筷子，看着张桂源。

“哥哥，”他开口，“我有事想和你说。”

张桂源也放下筷子：“说。”

杨博文沉默了几秒，像在组织语言。

“我母亲还活着。”他说，“在黑市那个人告诉我之前，我一直以为她死了。但现在我知道她在叔父手里。她身体不好，可能……撑不了太久。”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张桂源：“我想救她。”

张桂源看着他：“需要什么？”

杨博文愣了一下。他可能以为张桂源会问“怎么救”，或者“危险吗”，或者“你有把握吗”。但张桂源什么都没问，只问需要什么。

“需要……”杨博文垂下眼，“需要力量。很多力量。也需要知道她被关在哪里，需要找到进入那个地方的‘门’，需要……”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需要的东西太多，而他什么都没有。

张桂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力量，是指我的血吗？”

杨博文身体微微一僵。

“是。”他承认，声音很轻，“但那个量……可能会让哥哥很虚弱。”

“多少？”

杨博文伸出五根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根。

“六滴？”

“六……碗。”杨博文的声音更轻了。

张桂源沉默。六碗血，相当于人体总血量的三分之一以上。一次性失去这么多，足以致命。

“所以不是一次性，对吗？”他问。

杨博文点头：“分几次。一周一次，每次一小碗。这样哥哥的身体能承受，我也有足够的时间转化。”

张桂源算了一下。一小碗，大概一百毫升。六碗就是六百毫升，分六周完成。量不小，但可以接受。

“可以。”他说。

杨博文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哥哥，”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六百毫升血，足以让一个人类永久虚弱。你不认识我母亲，没见过她，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为什么要为她冒这个险？”

张桂源看着他，看了很久。

“因为那是你母亲。”他说，“因为你想要救她。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你是我的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杨博文怔怔地看着他。然后他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张桂源面前，蹲下来，把头埋进他膝盖里。

肩膀微微抖动。

没有声音，但张桂源知道他在哭。

他伸手，轻轻放在杨博文发顶。

“哭什么？”他问，“还没开始呢。”

杨博文没说话，只是摇头。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有泪痕，但他在笑。笑得很轻，很软，像春天刚化开的雪。

“哥哥，”他说，“等救出母亲，我带你去见我父亲。虽然他死了，但墓地在我们的领地，那里有很漂亮的花海。你一定会喜欢的。”

张桂源看着他。

“好。”他说。

杨博文站起来，弯腰，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

“谢谢哥哥。”他轻声说。

那天下午，杨博文开始布置新的防护阵法。材料是从黑市带回来的那些——银粉沿着门窗边缘细细描绘，黑曜石埋在房间四角，龙血草和蚀骨花研磨成粉，洒在门槛和窗台。

张桂源在旁边看着。杨博文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蹙，手指稳定地勾勒出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空气中微微发光，然后隐入墙壁地板，像从未存在过。

“这样能挡住什么？”张桂源问。

“大部分低级的东西。”杨博文头也不抬，“高级的……也能挡一阵，争取逃跑时间。”

他顿了顿，补充道：“叔父如果亲自来，这些挡不住。但他应该不会亲自来——纯血进入人类世界代价太大，除非他做好了两败俱伤的准备。”

张桂源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所以来的会是他手下的人。”

“嗯。”杨博文点头，“而且很可能是那个红袍。他叫阿兹瑞尔，是叔父最信任的猎手。追踪、暗杀、审讯……都很擅长。”

他说“阿兹瑞尔”时，语气里有种压抑的恨意。

“他很强？”

“比我强。”杨博文承认，“他活了四百多年，战斗经验丰富。我……刚成年，实战经验几乎为零。”

张桂源沉默了几秒。

“所以，在你去救母亲之前，”他说，“需要先变得比他强。”

杨博文转过头，看着他。

“哥哥有什么建议？”

张桂源想了想：“先从实战开始。你有多少力量可以调用？”

杨博文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现在……大概三成。”

“怎么恢复？”

“血。”杨博文诚实地回答，“很多血。然后就是……时间。”

张桂源伸出手腕。

“今晚开始。”他说，“一小碗，你量好。”

杨博文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腕内侧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咽了咽口水，却没有立刻动作。

“哥哥，”他轻声说，“吸这里……会疼的。”

张桂源看着他：“比脖子好。”

杨博文想起那天失控时咬脖子的场景，耳朵尖红了。他垂下眼，轻轻握住张桂源的手腕，低下头。

尖牙刺入前，他忽然停住。

“哥哥，”他说，“可以抱着我吗？”

张桂源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杨博文靠在他肩上，尖牙刺入。

这一次的痛感比之前都轻。可能是因为杨博文控制得很好，也可能是因为姿势——抱着的时候，距离太近，痛感被体温稀释了。

血液流失的感觉很清晰。温热的液体从身体里被抽走，伴随而来的是一种熟悉的酥麻感。张桂源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杨博文背后的衣服。

大约一分钟后，杨博文松开了。他舔了舔伤口，抬起头。

他的脸色红润了一些，嘴唇染着血色，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亮。他看着张桂源，眼神里有关切，有餍足，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

“哥哥还好吗？”他问。

张桂源感受了一下。有点晕，但还好。

“够了吗？”他问。

杨博文点头：“够了。谢谢哥哥。”

他伸手，轻轻抚过张桂源手腕上那两个小红点。指尖冰凉，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

张桂源低头看着那双手。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刚刚刺破了他的皮肤，吸走了他的血，但现在正温柔地抚摸伤口，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杨博文。”他叫。

“嗯？”

“你以前……吸过别人的血吗？”

杨博文动作顿了顿。

“没有。”他说，“只有哥哥。”

张桂源看着他。

“为什么是我？”

杨博文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直视他。

“因为哥哥第一次看我的时候，”他说，“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不是恐惧，不是厌恶，不是怜悯。”杨博文说，“就是……在看我。在看一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我知道，我想被哥哥一直这样看着。”

张桂源看着他。灯光落在杨博文脸上，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镀上一层温柔的光。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杨博文的脸。

“那就一直看着。”他说。

杨博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右颊露出浅浅的酒窝。

他扑过来，抱住张桂源。

“哥哥，”他闷在张桂源肩窝里说，“我好像越来越贪心了。”

“贪心什么？”

“贪心想一直和哥哥在一起。”他说，“贪心想让哥哥只看我一个人。贪心想……”

他顿了顿。

“想和哥哥过一辈子。虽然我的一辈子很长，哥哥的一辈子很短。但那也没关系。”

张桂源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

“那就过。”他说。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灯火一盏盏熄灭，而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两个少年紧紧相拥。

一个刚刚献出了血，一个刚刚得到了力量。

但他们得到的，远远不止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