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陆诏宁走出市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几辆没开走的警车安静地趴在车位里，蓝红灯没有开。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回家。不，那不是家，是姐姐的房子。三环边上的高档公寓，保安二十四小时值班，电梯要刷卡，楼下有超市，隔壁住着厅长。那是姐姐的房子，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河南，在一个他一年最多回去两次的地方。那里有他妈做的红烧肉，偏咸，酱油放得多，颜色更深，肉块切得更大。那里有他小时候在墙上刻的身高线，一年一条，从低到高，从歪歪扭扭到越来越直。那里没有窃听器和摄像头。他走了一会儿，在一棵树下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宋时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个月前的，他发了一个“嗯”，宋时予回了一个“好”。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街角的烧烤摊冒着白烟，老板用一把蒲扇扇着炭火。火星子从烤架上飞起来，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就灭了。陆诏宁在塑料凳上坐下来，要了十个羊肉串，一个烤馕，一瓶矿泉水。老板把烤好的串放在盘子里端过来，油还在滋啦滋啦地响，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混着炭火气往鼻子里钻。他咬了一口，烫的，舌尖被烫了一下，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以为是何清林，掏出来一看，是宋时予。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你吃了吗？”陆诏宁嘴里还含着羊肉串，嚼了两下咽下去，打了三个字：“在吃了。”发了出去。

宋时予又问：“在哪？”陆诏宁把烧烤摊的位置发了过去。他又咬了一口羊肉串，这一次嚼得很慢。夜风从背后吹过来，烤架上的烟被吹散了，火星子在风里飞得更高，灭得更快。他把矿泉水瓶盖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把瓶盖拧紧，放在桌上，过了一会儿看见一个人从街角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穿着深色的外套，手里什么都没拿。宋时予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老板走过来问吃什么，宋时予说跟他一样。老板转身走了。两个人在烧烤摊的塑料凳上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烤架上的烟从他们中间飘过去，模糊了对方的脸，老板把烤好的串放在盘子里端过来，搁在宋时予面前。宋时予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陆诏宁看着他，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签子，油从签子末端往下淌，滴在盘子里。羊肉串凉了，油凝了一层白。陆诏宁想起那天在茶水间，宋时予把纸杯攥得变形了，杯口从圆形变成了椭圆形。他想起自己说“抱歉，我不接受”，宋时予说“知道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以为那是结束，其实不是。他以为他会慢慢忘掉，其实也没有。他只是在等，等自己准备好。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准备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准备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等了。他开口了。

“宋时予。”宋时予抬起头看着他。陆诏宁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心跳很快，像在跑百米。“上次你说你喜欢我。我的回答是，不接受。”宋时予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陆诏宁继续说：“那个回答，我现在想改一下。”宋时予看着他，等了很久。烤架上的烟从他们中间飘过去，火星子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就灭了。宋时予说怎么改。陆诏宁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接受。”宋时予的手从膝盖上松开了。陆诏宁说我也喜欢你。从大学的时候就开始了。宋时予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他盘子里的羊肉串，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把签子放在桌上。“知道了。”声音和上次一模一样，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这一次不一样，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陆诏宁看见了。他也弯了一下。老板走过来问还要不要加，两个人同时说不用了。陆诏宁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站起来，宋时予也站起来。两个人站在烧烤摊旁边，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陆诏宁说走吧，宋时予问去哪，陆诏宁说回家。他转身走了，宋时予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他们没有牵手，只是一前一后走着。夜风从背后吹过来，烤架上的烟散尽了，火星子早灭了，羊肉串的签子还留在桌上，油已经凝了，白花花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