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陆诏宁用何清林的手机给陆招娣打了电话。何清林的手机在他手里握了很久，他把那串号码输进去，删掉，又输进去，又删掉。何清林从对面探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把头缩回去了。陆诏宁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出键。

“姐，能不能借我点钱？”陆招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急不慢的，像一条很宽的河，水面平得看不见流。“你干嘛用？”陆诏宁说想换一个新手机。陆招娣问原来的不能用了吗？陆诏宁沉默了，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他没有说原来的手机里有窃听器和摄像头，他说了姐会生气，但她生气是因为心疼他，不是因为他花了她的钱。他不想让她心疼，也不想让自己像一个被母亲监控着每一步的未成年人，但他确实是。

“行。我今天接你下班，姐给你买一个。你原来那个直接扔了吧。”陆诏宁说好，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何清林。何清林接过去，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下班后，陆招娣的车停在单位门口，黑色的幻影在夕阳下像一块被仔细打磨过的石头，不声不响地卧在那里。陆诏宁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陆招娣没有问他今天怎么样，没有问他额头上的伤好了没有，没有问他脖子上的掐痕还疼不疼。她发动了车，说走，姐带你买手机去。手机店在商场一楼，陆招娣让陆诏宁挑，他挑了一款黑色的，不太贵也不太便宜，功能和他原来那部差不多。陆招娣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手机，让店员拿了同款另一个颜色，银灰色的，付了两部的钱。“备用。”她把银灰色的那部放进自己包里，黑色的那部递给陆诏宁。他没有推辞。

从商场出来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照着停车场那些排列整齐的车。陆招娣问想吃什么，陆诏宁说随便，她说没有随便。陆诏宁想了想，说火锅吧，陆招娣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他当然记得。小时候家里穷，吃火锅是过年才有的事，他妈把肉片夹到他碗里，他趁他妈不注意夹到姐姐碗里，她趁他不注意夹回来，一块肉在两个人碗之间来回了好几次。最后她假装生气说你再夹我就扔了，他不夹了，她也没有扔，把肉分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留给自己。

火锅店的包间不大，热气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陆招娣把肉片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看着它们在红汤里翻滚、变色、卷曲。她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诏宁，你以后跟我一起住吧。我住的地方咱妈不知道。”陆诏宁刚夹起一块肉，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看着姐姐的脸，很平静，和他小时候把肉夹到她碗里时一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也很平静，和她说“走，姐带你买手机去”时一样。她把那些不平静的东西都藏在水面下面了，不让他看见，像她从小到大做的那样。

陆诏宁点了点头。“好。”他把那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陆招娣又下了一盘肉，用筷子在锅里搅了搅，锅里的热气更浓了。陆诏宁隔着那片白雾看着姐姐的脸。他想起小时候她把肉分给他一半的样子，想起她在北京改方案改到凌晨的样子，想起她开着幻影停在单位门口等他下班的样子。一直都是她在照顾他。他考上警校的时候半夜给她打电话，她接了，声音很清醒，像一直在等。“姐，我考上了。”她说知道了，早点睡。第二天他收到一条银行到账的短信，数字比他一个月的生活费还多。她从来不说“姐供你”，她只是把钱打过来，把肉夹到他碗里，把窃听器和摄像头这件事扛下来。她说“跟我一起住吧”，不是替他做决定，是把选择权交到他手里，然后说姐在。

陆招娣结了账，两个人走出火锅店。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和秋天特有的凉意。陆诏宁把外套拉链拉上，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陆招娣发动了车，黑色的幻影汇入车流，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陆诏宁把旧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里，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他看了几秒，摇下车窗，把它扔了出去。手机在柏油路面上弹了两下碎了，屏幕朝上，最后闪了一下，彻底灭了。他把车窗摇上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陆招娣没有说话，把车开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