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英杰被扶着走了出来。膝盖上的伤看起来并不太重,血已经凝了,裤子破洞边缘的布料被血粘在皮肤上,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但还能走。何清文扶着他的手臂,走了两步,停了下来。他蹲下去,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伤口。玻璃碎片扎在里面,碎碴子嵌在肉里,被血糊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是何清文,他看了一辈子伤口,别人的,自己的,这一眼就够了。他直起身,一只手穿过简英杰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简英杰的手抓住了何清文的衣领,没有挣扎,没有说“我自己能走”,只是抓着他的衣领,把头靠在他肩上。何清文抱着他走出巷子,皮鞋踩在青砖地面上,笃,笃,笃,每一步都很稳。巷口的蓝红灯还在转,照着他们两个人。
宋晓玲站在警戒线旁边,看着何清文抱着简英杰的背影,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在人群里找了一圈。何清林站在一辆警车旁边正在和对讲机说话,她朝他招了招手,他看见了,把对讲机别回腰上,走过来。“你没事吧?”他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宋晓玲说没事。何清林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脖子侧面那个被麻醉剂扎过的红点上,又移回来。陆诏宁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何清林的肩膀,他转过头。“你知道不?你妈把简厅批了一顿。”陆诏宁的笑容收了一下。何清林继续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妈这样的人。”陆诏宁看着他,看了两秒,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冒犯后强撑的笑,是那种“我知道我妈什么样你不用描述我也知道”的笑。“我妈她就这样的性格。”何清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的目光从陆诏宁脸上移开,落在不远处那辆正在发动的警车上,又移回来,看着宋晓玲。“那个,给你说一个事。我妈她天天唠唠叨叨的,说还想见你一面。你看?”何清林的声音放低了,目光也从宋晓玲脸上移开了,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宋晓玲看着他,他耳朵根红了,她笑了。“可以啊。”何清林抬起头看着她,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么轻松,他以为她会拒绝,或者至少犹豫一下,或者说“再说吧”,或者用那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委婉方式把这件事无限期地推迟下去。她没有。“那就今晚?”何清林的声音有些发虚,像是怕她反悔。宋晓玲说行,今晚。何清林的耳朵根更红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那我去接你。”宋晓玲说好。他转过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陆诏宁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着宋晓玲。“姐,你这就答应了?”宋晓玲看着何清林走远的背影,他耳朵根的红色隔着这么远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的步子还是那么快,像怕谁反悔。“他人挺好的。”陆诏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他想起宋时予,想起他端着纸杯站在茶水间里说“是,我是喜欢你”,想起他说“知道了”之后转身走的背影,和何清林刚才走的时候不一样,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他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说姐,你没事就行,我先回单位了。宋晓玲说嗯。他走了。
简英杰被何清文抱上了车,车门关上了。何清文发动了车,驶出巷口。简英杰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何清文没有问他疼不疼。车子开得很慢,和每一次一样。到了医院,医生把玻璃碴子一片一片地取出来,用镊子夹着,放在白色的纱布上,在无影灯下亮晶晶的,像碎掉的星星。简英杰看着那些碎碴子,没有出声。何清文站在他旁边,看着医生把伤口缝合、包扎、贴上胶布,也没有出声。
宋晓玲回到家里,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卫生间洗了脸。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侧面那个红点已经消了一些,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了。她用手摸了摸,不疼。她走出卫生间,拿起手机,看见何清林发来的消息:“六点,我去接你。”她打了两个字:“好的。”发了出去。何清林秒回了一个“好”,后面跟了一个句号。她看着那个句号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何清林的车会在六点出现在这条街的尽头,然后开到她家楼下,然后她会下楼,拉开车门,坐进去。她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她不紧张,她是交警,什么场面没见过,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