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又续了两泡,汤色淡了。裴景渊没有再加水,把盖碗的盖子掀开看了一眼里面舒展开的茶叶,又把盖子盖上了。他朝厨房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了一句。“诏宁,你去厨房看看热水还有没有。”陆诏宁站起来,他知道这不是去看热水,他走进厨房把门带上了,关得不严,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裴景渊把那份体检报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很老,收笔时有些抖——“重度营养不良”。他把报告放下,纸页落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简英杰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移开了。
“你上次复查是什么时候?”裴景渊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简英杰说上个月。裴景渊点了点头。“方医生怎么说?”“药不能停。”裴景渊看着简英杰的脸,白的,瘦的,颧骨的弧度、眉骨的走向、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在灯光下清晰得像一幅用细笔勾勒出来的工笔画。何清文的茶从刚才到现在一口没喝过,茶水已经凉透了,杯壁上的热气早已散尽,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方医生还说了什么?”简英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凉了,他没有续,把杯子放下了。“没有。”
裴景渊靠在沙发上,头仰起来,看着天花板。灯亮着,白色的,把天花板照得没有一丝阴影。“我见过很多抑郁症的警察。有的好了,有的没好。有的还在吃药,有的不在了。”他停了一下。“你是还在吃药的。”简英杰说嗯。快五年了。裴景渊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简英杰脸上。“五年。你吃了五年的药,扛了五年的舆论,带了五年的队伍。”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你把自己逼成什么样了?”
简英杰问现在的舆论怎么办。裴景渊端起凉透了的茶杯,杯沿碰到嘴唇,没有喝,又放下了。“舆论的事你先不用管,我让小顾压下去。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体重恢复上来,把身体养好。”他看着简英杰。“你那个胃,再这样下去,不是药能不能停的问题,是你还能不能吃下去饭的问题。体重再往下掉,不是减药还是加药的问题,是你还能不能站在台上、还能不能穿下这身警服的问题。”简英杰动了动嘴唇,裴景渊没有让他开口。“你听我说完。”简英杰把嘴合上了。
“你现在每周体检一次。报告直接送到我这儿。”裴景渊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个坐在沙发上喝茶聊天的退休老头了,是那个坐在公安部大楼最高层、面前摊着全国公安系统最重要文件的那个人。“从下周开始,营养师会介入。你的菜单我让人定了,每周发到你手机上。你照着吃。”简英杰想说什么,裴景渊抬起手制止了他,把后半句也压了回去。“你别跟我说你吃不下。吃不下也要吃。你是一厅之长,副总警监。你的身体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他把手放下,声音也放低了。“是你手下那几万民警的。是你家里那两个孩子的。是——”他看了一眼何清文。“是他的。”
何清文的茶还是凉的,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滴在他的手指上。简英杰低着头,睫毛垂着,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眼睑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来。“知道了。裴老。谢谢您。”裴景渊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厨房的门开了,陆诏宁探出半个身子。“舅舅,热水烧好了。”裴景渊端起凉透了的茶杯递给他。“倒了,重新泡。”陆诏宁接过杯子转身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杯子的凉水被冲走,热水壶里的水倒进杯子,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厨房的那一小块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