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英放学的时候,校门口站着的不是简英杰,也不是何清文。是姥姥。简英杰的妈妈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比上次见又白了一些,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笑眯眯的。何英跑过去,叫了一声姥姥,简英杰的妈妈牵起她的手,说走吧,你爸爸今天忙,姥姥给你做了可乐鸡翅。何英说好,简英杰的妈妈捏了捏她的手,说姥姥做的鸡翅可好吃了,你爸爸小时候最爱吃了。
四合院里,桌子上摆着刚刚做好的可乐鸡翅,酱红色的,油亮亮的,撒了白芝麻,旁边还有一碟清炒时蔬、一碗冬瓜丸子汤、一小盆米饭。何英洗了手爬上椅子,简安已经坐好了,筷子握在手里。简英杰的妈妈给她俩一人夹了一个鸡翅,何英咬了一口,软烂的,轻轻一嗦就脱骨了。她嚼了嚼咽下去。“爸爸做的鸡翅也好吃。”简英杰的妈妈笑着问她姥姥做的好吃还是爸爸做的好吃,何英看看姥姥又看看碗里那个只剩骨头的鸡翅,说都好吃。简英杰的妈妈笑得更开心了。
吃完饭,何英和简安趴在茶几上画画。简英杰的妈妈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开着,碗在水流下转着。她擦干了手走出来,走到电视柜前蹲下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相册和一个鞋盒。鞋盒里装满了光盘,有些光盘的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日期,字迹写得歪歪扭扭的,是很多年前的字了。她拿起一张光盘,翻过来看了看。“英英,安安,过来看看,你爸爸小时候。”何英放下画笔跑过去,简安也跑了过去。
电视亮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院子——和现在这个院子一模一样,柿子树还没有现在这么高,藤椅还在老位置,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一个小孩蹲在柿子树下面,大概四五岁,穿着白色的小背心,头发软软的,脸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不是在看镜头,是在看地上的一只蚂蚁。他蹲在那里看了好久,蚂蚁爬走了,他也跟着走了,被台阶绊了一下,没有哭,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追。何英趴在茶几上,下巴搁在桌面,眼睛亮亮的。“爸爸好可爱。”简安也趴在茶几上,说叔叔小时候好小。
简英杰的妈妈换了一张光盘。屏幕上的小孩大了一些,七八岁,穿着校服,白衬衫蓝短裤,红领巾系得歪歪扭扭的。他在笑,不是那种抿着嘴的、很轻很淡的笑,是他现在很少有的那种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里缺了一颗门牙,咧着,笑得像夏天从水龙头里冲出来的凉水。何英从来没有见过爸爸这样笑,她看着屏幕里那个笑得门牙都缺了一颗的小孩,看了好久。“爸爸以前好爱笑。”简英杰的妈妈说可不是嘛。她说着翻相册,简英杰小时候的照片几乎每一张都在笑——抱着奖状在笑的,举着水枪在笑的,骑在姥爷脖子上、两只手抓着姥爷的头发、笑出了眼泪的。还有何清文的,那时候他比简英杰高一大截,站在简英杰旁边表情很冷,和现在一模一样。但有一张他也在笑,是和简英杰的合照,两个人穿着白衬衫——不是警服,是那种普通的、领口有点皱的白衬衫。简英杰靠在何清文的肩膀上,嘴角弯着,眼睛看着镜头。何清文没有看镜头,他在看简英杰,嘴角也弯着。何英指着那张照片说这是结婚照。简英杰的妈妈说对,就是结婚照。
视频里传来夏天的蝉鸣。孩子的声音从蝉鸣下面钻出来,细细的,脆脆的,像咬了一口苹果。屏幕里,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孩站在那里,白色的背心贴在身上,头发在滴水,眼眶红红的,嘴唇瘪着。他指着旁边一个比他高半头的男孩,声音带着哭腔。“何叔叔,何清文哥哥欺负我。”何清文站在旁边衣服也湿了,但表情很冷,说我没有,你自己搞的。简英杰说就是你推的我。何清文说我没有。简英杰说你就有。何清文说我没有。两个人吵了很久,何清文比简英杰大,比简英杰高,简英杰吵不过他。最后简英杰憋出一句“何清文哥哥最坏了”,气呼呼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瞪了何清文一眼,然后真的走了。
简安趴在茶几上,笑得辫子都在抖。何英也笑得趴在桌上起不来,说爸爸小时候好可爱。何清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他蹲在电视机前面,嘴角弯着,弯得很明显。何清文的爸爸也在,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屏幕里那两个小孩。“清文从小就不会哄人。就喜欢惹英杰哭。惹哭了还不哄。”何清林笑了说爸,你说的好像我哥欺负的人不是他老公似的。何清文的爸爸没有理他。
门推开了。简英杰走进来,何清文跟在他后面。简英杰正在脱外套,看到电视屏幕上那两个一高一矮、浑身湿透的小孩,手指停住了。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简英杰转过身,往门口走了。
何清文伸手抓住了他的后颈。不是握,是捏,手指不轻不重地扣在那里。简英杰的脚步停了,整个人僵了一下。“放开。”他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何清文没有放,手指还扣在那个位置,和他小时候做了无数次的动作一模一样。何清文说你再叫一声,跟小时候一样。简英杰动了一下,何清文的手指扣得更紧了,简英杰的肩膀缩了一下说清文,我怕痒,你放开我。何英这才知道爸爸的后颈怕痒,她看着何清文的手扣在简英杰的后颈上,简英杰站在那里动不了,和视频里那个吵不过何清文的小孩一模一样。何清文说再叫一声。简英杰说我叫了,何清文说叫的什么。简英杰说清文。何清文说不是这个。简英杰说何局长,你放开我。何清文说简厅长,我就不放。
何清文的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行了行了,你们俩多大了?”何英跑过去仰着头看着简英杰。“爸爸,你现在叫何爸爸什么?”简英杰说清文。何英问就这些?简英杰说工作的时候叫何局长,何英又问何爸爸,你叫爸爸什么。何清文说英杰。何英问还有吗。何清文说去玩吧。
何清林凑了过来,站在简英杰旁边,嘴角弯着,弯得比他哥刚才那一下大多了。“嫂子,你小时候怎么这么容易被欺负?”何清林看了一眼何清文。“哥,我嫂子以前吵不过你,现在呢?”简英杰看着何清林说他欺负我,我可以停职。何清林闭嘴了。何清文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还放在简英杰的后颈上。
简英杰的妈妈又换了一张光盘,屏幕上飘起了雪。院子白了,柿子树也白了,台阶也白了。简英杰蹲在地上,戴着红色手套的手在捏雪球,捏得很圆,很紧,对准了站在柿子树下背对着他的何清文,砸了过去。雪球擦过何清文的肩膀,他没有回头,简英杰转身就跑,鞋踩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跑不过何清文,何清文比他高腿比他长几步就追上了。他把简英杰从地上捞起来,晃了几下,树上的雪簌簌落下来落了简英杰一身。简英杰的头发白了,睫毛白了,脖子里的雪化成水,往下淌。他闭着眼睛缩着脖子说何清文哥哥最坏了,和夏天那句一模一样,声音从雪和笑声里挤出来,闷闷的,暖暖的。
画面里又出现了何清林。他站在院子中间,手里举着一个雪球,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该砸谁,最后把雪球扔在了地上。
简英杰又往门口走了。何清文又抓住了他的后颈。这一次简英杰连挣扎都没有,整个人软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何清文,你放开我。”何清文说我不用你叫哥哥,叫老公。简英杰不叫。何清文手上的力道加重了,简英杰的声音变了,肩膀缩着,脊柱弯着,整个人像一把被折叠起来的伞,靠何清文那只手撑着才没有散。“何清文,放手”——已经不是在命令了。何清文说我不放手。何清文的爸爸站在旁边,声音不大,但当了半辈子军人,那种不容置疑的东西还在骨子里。“你们俩想闹出去闹。”何清文放开手之前,狠狠捏了一下。简英杰的身体软了一下,腿弯了一下,何清文的手及时地从后颈滑到腰上,把他撑住了。何英站在旁边看着何清文的手从简英杰后颈滑到腰际,看了几秒,转过身跑回了茶几旁边。简安还在看电视屏幕上的雪,已经换了下一张光盘,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简英杰跑了,何清文在后面追,鞋印一大一小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柿子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