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终于走了。盾牌撤了,市局门口的石阶上散落着被踩烂的横幅、摔碎的手机壳、一只掉了的运动鞋。保洁阿姨拿着扫帚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从哪里扫起。简英杰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碎片,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大楼。
办公室里,简英杰翻开升职文件,看得很慢。裴景渊不仅给他们升了职。文件上写得很清楚,副局长提升为局长——不是简英杰的位置,是另一个副局长分管日常行政工作的那个,快退休了,头发花白,每天提着保温杯上下班,见谁都笑眯眯的。他应该没想到自己会在临近退休的时候坐上局长的位子。何清文被提升为副局长,刑侦支队分管副局长,从支队长到副局长,从一线到指挥,从带着人出现场到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简英文成了支队长,刑侦支队支队长。何清林成了副支队长。他们还不知道。文件就差简英杰的签字了。
裴景渊和顾言川走了以后,简英杰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和每一次一样。
简英杰先去了副局长的办公室。副局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保温杯放在右手边,杯盖拧着,茶已经泡了三泡。他看见简英杰进来站起来,简英杰把文件递给他,副局长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抬起头时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谢谢局长,也没有说别的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份文件,像捧着一块很重很重的石头。“我明年就退了。”简英杰说还没到明年。副局长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简英杰没有等他哭完,转身走了。
刑侦支队的大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何清文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在看卷宗,简英文在旁边翻档案,何清林在整理笔录,陆诏宁坐在角落里对着电脑敲键盘。简英杰推门进来。“开会。”所有人抬起头。何清文看着他,合上了卷宗。
会议室里,简英杰站在前面,背后是白板,白板上还留着上一个案子画的关系图,箭头套箭头,人名旁边又加人名。他把升职文件一份一份地念了。念到副局长升局长的时候,老副局长不在但所有人都鼓了掌。念到何清文升副局长的时候,掌声停了一下,然后更响了。何清文坐在椅子上,表情很冷,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收紧了,没有笑。念到简英文升支队长的时候,简英文愣了一下,站起来敬了一个礼,坐下。念到何清林升副支队长的时候,何清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他看了一眼简英文,又看了一眼何清文,又看了一眼简英杰。“真的假的?”简英杰看着他,文件上写着呢。何清林坐下来嘴还张着,合不上。陆诏宁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何哥请客。何清林说我请,我请。
会议结束后,何清林躲到走廊尽头给他妈妈打了电话。
“妈,我升职了。”
“升什么职?”
“副支队长。”
“真的?”
“真的。文件都下了。”
“你哥呢?你哥升了没有?”
何清林看了一眼会议室的方向,何清文正从里面走出来,表情很冷,和进去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哥也升了。副局长。”何清林妈妈又问“你哥升职了你高兴什么”。何清林说我也升了。何清林妈妈说明天回来吃饭。何清林说好。
晚上,四合院。简英杰的妈妈在厨房里炒菜,何清文的妈妈在旁边帮忙。简英杰的爸爸在院子里浇花,何清文的爸爸在旁边看,两个当过兵的人站得笔直,一个捏着水管,一个插着口袋,谁都没有说话。何清林第一个到的,进门就喊妈我升职了。他妈从厨房里探出头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哥呢?何清林说在后面。
何清文推门进来,换鞋的时候他妈妈已经从厨房里跑出来了,拉着他的手臂上下看。“小文,你弟弟都升职了,你呢?”何清文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去。他妈妈接过来一看,副局长的任命书,红色的抬头,黑色的字,底下盖着北京市公安局的印章。她看了好几遍,然后拿着那份文件跑到厨房门口。“简英杰的妈妈,你看,我儿子,副局长!”简英杰的妈妈正围着围裙炒菜,锅铲在手里握着,油锅滋啦滋啦地响。她探出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说恭喜恭喜。何清文的妈妈把文件收回来抱在怀里。“我两个儿子都升职了。”简英杰的妈妈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
吃饭的时候,简英文从公文包里拿出自己的升职文件,放在桌上。支队长。简英杰的爸爸拿起来看了看,点了点头,放回去。他又看了一眼何清文。“清文成了副局长,说明局长换人了。”他放下筷子看着简英杰。“小杰,你辞职了?”简英杰摇了摇头,没有拿出文件,只是默默地吃饭。他夹了一片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像没有听见一样。简英杰的爸爸没有追问,又看了一眼何清文。何清文说:“我也不知道。”简英杰的爸爸没有再问了,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晚饭后,简英杰帮他妈妈收了碗,洗了碗。他站在水池前面,水龙头开着,水流冲在碗上,哗哗的。他妈妈站在他旁边,把洗好的碗接过来擦干放进碗柜里。两个人在厨房里和每一次一样。简英杰的爸爸站在院子里浇花,水管捏在手里,水从指缝间漏出来浇在月季花的根部,把泥土冲出一个浅浅的坑。他浇完了,把水管缠好挂在墙上,洗了手,走到厨房门口。“小杰,你过来。”
堂屋里只有两个人。简英杰的爸爸坐在沙发上,简英杰站在他面前。灯亮着,照着他们。
“你是不是辞职了?”简英杰说没有。“你是不是辞职了?”简英杰说没有。简英杰的爸爸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从茶几上拿起那份升职文件,何清文的,副局长的任命书。他把文件放下。“你当了局长以后,清文是支队长。现在清文是副局长了,说明局长换了人。你没有辞职,那就是——你升了?”简英杰看着他爸爸,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和每一次一样。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你明天就知道了。”简英杰的爸爸没有再问,把目光从简英杰脸上移开,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简英杰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灯亮着,照着他们两个人。他没有走,他爸爸也没有催他。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色的,照在窗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