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第二天早上，简英杰和他的爸妈、何清文的爸妈坐上了飞往三亚的航班。简英杰的妈妈坐在靠窗的位置，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她拿出手机拍了一段云海的视频。云层很厚，白茫茫的，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棉花田。

到了三亚，热浪扑面而来。简英杰换上了短袖短裤，白色T恤领口被风吹歪了，露出锁骨下面那一片旧疤的上沿。他不在意，也没有遮。他的腿又细又长又白，从短裤下伸出来，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得滚烫，他的脚趾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简英杰的妈妈一路都在拍他。她也不是故意的，镜头总是自然而然地找到他，他在办理入住的时候，他在电梯里看楼层指示的时候，他站在阳台上看海的时候，他的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沙滩上，像一个瘦长的、不会倒下的问号。他坐在沙滩上，腿伸在沙子外面，膝盖曲起来，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太阳快落山了，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随着波浪起伏，像有人在不停地往海里倒金子。简英杰的妈妈站在他身后，镜头对着他的背影拍了好一会儿，然后绕到他侧面，拍他的侧脸。阳光把他的一半脸照成金色，另一半藏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的地方，他的睫毛在微微颤着。他注意到了镜头，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海平面上收回来，看了他妈妈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然后又把目光转向了海。

到了酒店，简英杰给何清文打了一个视频电话。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何清文那边是办公室的白墙和日光灯管。他的身后站着好几个人，何清林，简英文，陆诏宁，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同事，副局长也在。何清文坐在椅子上，手机支在面前，表情很冷，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

“清文。”简英杰叫了一声。何清文看着他。“怎么了？”简英杰靠在阳台的栏杆上，身后是深蓝色的、正在暗下去的天和海。“最近怎么样？”何清文说：“还行。”副局长从旁边探过头来，脸挤进屏幕里，声音有些急。“简局，您什么时候回来？”简英杰说：“我把年假休完。”副局长的脸皱了一下，还想说什么，何清文看了他一眼，他把嘴闭上了。又聊了好一会儿——何英有没有好好吃饭，陆诏宁的检讨写得怎么样，何清林有没有再认错人。何清文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最后简英杰说：“挂了。”何清文说：“嗯。”屏幕暗了。

简英杰的妈妈把今天拍的视频剪辑了一下，配上音乐，选了一个标题——“当局长的小儿子，第一次休假带我们去旅游，三亚篇”。检查了一遍，点了发布。发送成功的提示刚弹出来，还不到一分钟，她的手机就开始震了。不是一下一下地震，是那种持续的、密集的、像有人在她手机里放了一串鞭炮的震，嗡嗡嗡嗡嗡嗡，屏幕上的消息提示像瀑布一样往下淌。评论区的数字从零跳到几百、几千、几万，快到她根本来不及看。但她还是看了。最先涌进来的是那些熟悉的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穿短袖了！他穿短裤了！他的腿好长好细好白！”“海边那个回眸杀我！夕阳照在他脸上的时候我呼吸都停了！”“我终于理解那些小说里写的——他站在光与影的分界线上，像神明，又像凡人，这句话了。”有人说：“我要搬到三亚去住了。”有人说：“我已经在看三亚的房价了。”有人说：“你们冷静一点，他就是来休个假。”有人说：“我不冷静，我冷静不了。”有人在认真地分析：“他穿短袖的时候，锁骨下面好像有一些痕迹，你们看到了没有？不是新的，是很旧的，颜色已经很淡了。”底下有人回：“我看到了，没敢说。”又有人回：“不管是什么，都是他的事。”

简英杰靠在阳台上，手里端着半杯已经凉透的水。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湿气，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他妈妈刚发的视频，看了几秒，没有点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远处的海平面上，最后一缕光正在沉下去。海是深蓝的，天是深蓝的，海和天之间没有界限，像一整块被揉皱的深蓝色丝绸。他就看着那片深蓝色，把水杯里的最后一口水喝完。屋里传来他妈妈的声音，明天去蜈支洲岛，大家早点睡。简英杰没有回答，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房间。

何清文在办公室里，手机支在面前，屏幕上是简英杰妈妈刚发的视频。他把音量调到最低，没有戴耳机，看着画面里简英杰坐在沙滩上的背影、夕阳里的侧脸、脚趾在滚烫的沙子上蜷缩了一下的样子。他把那个动作重放了三遍。何清林从旁边经过，瞟了一眼他的屏幕，没有出声，快步走开了。何清文把视频看完，关了屏幕，手机扣在桌上。他坐在椅子里，闭着眼睛，手指慢慢地、无声地在扶手上敲着。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白得刺眼，照着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