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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重逢2(原创小说)

他们走了以后,病房里一下子空了。那些保温袋、花束、水果篮堆在床头柜上,花花绿绿的,和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白色的天花板挤在一起,像一幅颜色太多的画。简英杰靠在床头上,被子盖到腰际,眼睛半睁半闭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何清文在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点,简英杰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没有躲。

简英杰缓缓解开了上衣扣子。从最上面那颗开始,一颗,两颗,三颗。病号服从肩上滑下来,露出他的背。不只有昨天晚上的痕迹。那些红痕还在,五道,紫红色的,肿起来的,从左肩胛骨斜着延伸到右腰。但在它们下面,还有更多的东西——旧疤,密密麻麻的,白色的,银色的,有些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有些还在,像地图上被反复折叠过的折痕。整个上半身都是,从肩膀到腰际,从脊椎到肋骨,没有一块皮肤是干净的。

何清文抬手摸了摸。他的手指从简英杰的肩胛骨开始,沿着脊椎往下,经过那些旧疤,经过那些昨晚新添的红痕,经过那些被抽打过、被割伤过、被时间碾过但一直没有真正愈合的地方。简英杰没有动,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像一条很浅的河,在夜里流着。何清文的手停在他的腰上,收紧了,把他拉进怀里。简英杰的头靠在他的胸膛上,耳朵贴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沉,很稳,像一面被轻轻敲响的鼓。何清文低头吻上了简英杰的嘴唇。

门被推开了。

陆诏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报告纸,嘴张着,眼睛瞪得像两只探照灯。宋时予站在他身后,比他高半个头,从陆诏宁的肩膀上方往里看,手里也拿着一沓报告纸,嘴没有张,眼睛也没有瞪,但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收紧了。宋晓玲站在最后面,手里什么也没有拿,她的目光穿过陆诏宁和宋时予之间的缝隙,落在病房里。何清文一只手搂着简英杰的腰,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简英杰没有穿上衣,他的腰又白又细,从侧面看几乎薄得像一张纸,肩胛骨突出,像两只收拢的翅膀,脊椎的线条一节一节地凸出来,从脖颈一直延伸到被被子遮住的地方。何清文的嘴唇贴着他的,没有松开,手还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

十分钟前,刑侦支队的大办公室里,陆诏宁和宋时予正在争论。陆诏宁非常坚定地认为简英杰肯定是在上面的,宋时予非常坚定地认为简英杰肯定是在下面的。陆诏宁说你看简局那个气质,那个气场,他怎么可能在下面。宋时予说你看何队那个体格,那个手,他怎么可能在下面。陆诏宁说你不懂,这种事不能看体格。宋时予说你不懂,这种事就是要看体格。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宋晓玲坐在旁边,听着他们争论,没有插嘴。她是来送一份交通协查报告的,顺便等宋时予下班。她不想听这两个人争论简英杰和何清文的体位问题,但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敲着。陆诏宁说简局一看就是那种掌控全局的人,宋时予说何队一看就是那种掌控全局的人,陆诏宁说你不了解简局,宋时予说你不了解何队,陆诏宁说我不了解何队,我跟他出过现场,我还在他家住过,你住过吗?宋时予没有说话。陆诏宁赢了。他站起来,拿起写好的报告,说走,送报告去,让简局亲自评判一下谁在上面。宋时予也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报告,跟在他后面。宋晓玲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然后他们推开了那扇门。

陆诏宁看傻了。他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电脑,CPU烧了,风扇不转了,屏幕蓝了。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报告纸,嘴还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何清文感觉到了门外的人,嘴唇从简英杰的嘴唇上移开,但没有松手,简英杰的头还靠在他的胸膛上,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了一下。“进来吧。”何清文的声音很低,很平,和在审讯室里说“签字吧”时一模一样。陆诏宁、宋时予和宋晓玲缓缓走了进来,三个人排成一排,站在病床前面,像三棵被种错了地方的树。陆诏宁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最后又变回了白。“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他的声音太大了,大到走廊里如果有第二个人一定能听见。简英杰睁开眼睛,从何清文的胸膛上直起身,把滑下来的病号服拉上去,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从下往上,最上面那颗扣到领口。“报告给我。”简英杰的声音很平,和他在办公室里说“进来”时一模一样。陆诏宁的手在发抖,报告纸在他手里哗哗地响。他以为简英杰要吵他——闯进来,看见局长没穿上衣,被支队长搂着亲,这种场面,不写三千字检讨过不去。他把报告递过去,手指尖都在抖。

简英杰接过来,翻了翻,看了几页。他的表情很平,和他在批文件时一模一样。“写的不错。”他把报告放在床头柜上,看了陆诏宁一眼。陆诏宁愣住了。“谢谢简局。”他的声音有些发虚。简英杰又看了一眼宋时予的报告,也放在床头柜上。“实习生的报告都写好了,支队长的呢?”他看向何清文。何清文坐在床边,看着他。“晚上写。”简英杰点了点头,又看向陆诏宁。“还有事?”陆诏宁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没有,简局您好好休息,我们先走了。”他转过身,拉着宋时予往外走。宋时予被他拉了一个趔趄,回头看了一眼简英杰,又看了一眼何清文,什么也没有说,跟着走了出去。

宋晓玲走在最后面。她的步子很慢,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每一声都很清楚。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回过头。简英杰正在扣袖口的扣子,低着头,睫毛垂着,手指很稳。何清文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扣扣子,没有帮忙,只是看着。宋晓玲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看了几秒。她想起大学时何清文的样子——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表情很冷,不和任何人说话,不和任何人坐在一起。她那时候就想,这个人心里一定有一扇很厚的门,谁敲都不会开。现在她知道了,那扇门开了,但不是为她开的。她转过身,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笃,笃,笃,然后消失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简英杰扣好了袖口,抬起头,看着何清文。“你什么时候写报告?”何清文看着他。“晚上。”简英杰点了点头,靠在床头上,闭上了眼睛。何清文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闭着的眼睛、弯着的嘴角、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那片扇形的阴影。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简英杰的脸上,金黄色的,暖暖的。何清文伸出手,把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简英杰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像是梦见了什么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