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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重逢2(原创小说)

第二天下午。简英杰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批阅一份关于秋季治安整治的行动方案。秘书推门进来,说指挥中心接报,XX路口的排水管道疏通作业时发现了疑似人体组织碎片,辖区派出所已先期处置,刑侦支队正在赶往现场。简英杰放下笔,站起来拿外套。“知道了。”

XX路口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黄色的塑料带子在风里啪啪地响,像什么东西在拍打翅膀。辖区派出所的民警站在外围维持秩序,几个路过的行人伸着脖子往里看,被挡了回去。技术科的车已经停在了路边,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蹲在排水井旁边,正在往外拿东西。何清文到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宋晓玲。她穿着交警的制服,荧光黄色的反光背心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正蹲在路边,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站着两个她的同事,一个在拍她的背,一个在递水。

“是你报的警?”何清文走过去。

宋晓玲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何清文没有多问,弯腰钻过警戒线,走进了现场。

宋时予蹲在排水井旁边,穿着法医服,戴着口罩和手套,正在往证物袋里装东西。他的手很稳,动作很慢,和法医课上教的一模一样。但他的脸色不对,白得发灰,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装好一个证物袋,站起来,转身走了两步,蹲在路边,把口罩扯下来,吐了。宋晓玲蹲在他旁边,还在吐。两个人并排蹲着,一个穿荧光黄,一个穿法医白,像两只被雨淋湿的鸟。

宋晓玲吐完了,擦了擦嘴,看了宋时予一眼。“你不是法医吗?你不是应该习惯了吗?”宋时予又干呕了一下,直起身,眼眶红红的。“我解剖过尸体,没见过碎的。”他顿了顿,“从排水管里掏出来的那种。”宋晓玲没有再嘲笑他,因为她自己也还在恶心。

陆诏宁来了。他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勘查箱,步子很快,脸上带着那种“我是刑警我什么没见过”的表情。他走到宋时予面前,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们两个——一个交警,一个法医——就这?”宋时予没有说话。宋晓玲也没有说话。陆诏宁笑着弯下腰,往排水井里看了一眼。他的笑停住了。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从灰变绿。他直起身,转过身,走了两步,蹲在宋时予旁边,吐了。宋时予拍了拍他的背。“习惯了就好。”陆诏宁吐完了,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刚才不是也吐了吗?”宋时予没有说话。宋晓玲在旁边笑了,笑着笑着又干呕了一下。

一双手伸过来,拍了拍陆诏宁的背。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陆诏宁抬起头,简英杰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表情很平,和他在办公室里批文件时一模一样。

“习惯了就好。”简英杰说,和宋时予刚才说的一个字都不差。他看了一眼陆诏宁的脸,又看了一眼蹲在旁边、脸色同样难看的宋时予和宋晓玲,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没有表情。“你们何队呢?”

陆诏宁指了指排水井的方向,嘴张了几下,声音还有些发虚。“刚刚——还在——”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地上那一摊他刚吐出来的东西。何清文自己走过来了。他从排水井那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很冷,和平时一模一样。他的手套上沾着一些暗红色的东西,但他没有擦,也没有洗手,就那么走过来了。

他走到简英杰面前。“你来干什么?”

“我都不能进现场了吗?”简英杰看着他。

何清文没有接话。他看着简英杰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灰色,看着他比昨天又瘦了一点的脸颊,看着他被风吹乱了的头发。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但简英杰看见了。“晚上回家吗?”简英杰问。何清文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了一眼排水井的方向,又收回来。“看情况。你先睡吧。”简英杰看着他,看了一瞬。“最近你睡客卧。”

何清文的眉头皱起来了,比刚才深。“为什么?”

简英杰看着他。“昨天的事,给你一个惩罚。”

何清文看着他。他看着简英杰脸上那种很平很平的表情,那种和他在会议室里宣布处分决定时一模一样的表情。他知道简英杰是认真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陆诏宁、宋时予和宋晓玲——三个人并排蹲在路边,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但耳朵都竖着,目光都往这边飘。他又转回头,看着简英杰。

“你怎么能这样欺负你的老公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简英杰能听见。

简英杰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比平时在食堂里被何清文训的时候弯的那一下还要轻,还要淡。但何清文看见了。“你自找的。”简英杰说。他转过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手套记得换,别把车弄脏了。”

何清文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手套,暗红色的痕迹在橡胶表面已经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痂。他把手套摘下来,翻过来,裹成一团,扔进路边的生物废物垃圾桶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新的,戴上。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了无数次。

陆诏宁蹲在路边,看着这一幕。他的胃还在翻涌,但他已经不吐了。他看着何清文戴手套的动作,看着他蹲在排水井旁边继续工作的背影。他想起刚才简英杰拍他背的时候,手很轻,很稳,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他以为简英杰的手会是凉的,但其实是温的。那种温,和何清文夹到他碗里的排骨一样,和何清文打掉他筷子上的青菜时一样,和何清文把药片塞进他嘴里时一样。是那种不动声色的、不说出口的、藏在每一个日常动作里的温。他低下头,把勘查箱打开,开始帮宋时予整理证物袋。他的手还在抖,但他没有停下来。

宋晓玲站起来,走到一边,靠着警车,喝了几口水。她的脸色好了一些,但还是白的。她看着何清文蹲在排水井旁边的背影,看着简英杰离开的方向。那条路已经空了,只有风卷着几片落叶,从路面刮过。她想起刚才何清文说“你怎么能这样欺负你的老公呢”的时候,声音很低,但那种低不是怕被人听见的低,是那种只说给一个人听的低。她把水杯盖好,放进车里。她不想吐了,但她的心在翻涌。不是恶心,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宋时予站起来,把手里的证物袋递给技术科的人。他看了一眼陆诏宁——陆诏宁蹲在地上,正在往勘查箱里装东西,脸还是白的,但手已经不抖了。他看了他两秒,移开了目光。他想起刚才简英杰说“习惯了就好”。他不知道一个人要经历多少次这样的现场,才能说出“习惯了就好”这五个字。他不知道一个人要看过多少碎片、多少血迹、多少他不想看见但不得不看见的东西,才能在拍着一个实习生的背说“习惯了就好”的时候,表情是平的,声音是稳的,手是温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是他局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