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重逢2是第三本,防止剧情有误,在此之前请看临界回廊”
一年后。
“大家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陆诏宁,请大家多多关照!”年轻人站在刑侦支队的大办公室里,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头发剪得短短的,眼睛很亮,脸上带着刚出校园的那种、还没有被案子磨过的、干干净净的朝气。办公室里的人抬起头,有人说了声“欢迎欢迎”,有人点了点头,有人笑了一下,继续埋头干活。
陆诏宁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整间办公室。格子间,文件柜,白板上贴着未破案件的线索图,角落里有一台饮水机,咕噜咕噜地响。他看了一圈,目光停在靠窗的位置——那张桌子比其他人的都大一些,桌上放着一个文件架,几本卷宗,一个保温杯,还有一个相框,背面朝外,看不见照片。
“支队长是谁?”陆诏宁问。
旁边一个年轻警员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那张空桌子。“支队长出去了。叫何清文。”
“干什么去了?”
那个警员偷偷笑了一下,没有回答。旁边几个人也笑了,低头假装看文件,肩膀在抖。陆诏宁更好奇了,眼睛眨了几下。“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的表情很冷,和这间办公室里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不是严肃,是冷,像冬天早上护城河上的冰。他看了一眼陆诏宁。“新来的?”
陆诏宁点了点头。“是,支队长。我叫陆诏宁。”
何清文“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走到自己的桌子前,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对了,我老婆——呸,简局长找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都笑了。不是偷偷笑,是光明正大地笑,有人趴在桌上笑,有人拍着大腿笑,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何清文站在那里,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根红了。陆诏宁没有笑。他不明白笑点在哪里。他只知道局长找他,局长姓简,是何清文的“老婆”——呸出来的那个老婆。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形象——一个中年女人,短发,严肃,穿着警服,肩章上有很多星星,坐在很大的办公室里,桌上放着一面小红旗。
“局长办公室在哪里?”陆诏宁问。
何清文放下保温杯。“我带你去。”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进了电梯。何清文按了七楼,电梯门关上了。陆诏宁站在他旁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很冷,很硬,下巴上有一道很淡的疤,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他的手上也有疤,左手的虎口有一道细细的白色印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陆诏宁想,支队长一定办过很多大案子。
电梯到了七楼。何清文走到一扇门前,敲了三下。“进来。”里面传出一个声音,很平,很稳,像是习惯了发号施令。何清文推开门,侧身让陆诏宁先进去。
陆诏宁走进去,愣住了。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很年轻,看起来不到四十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警服衬衫,肩章上有很多星星——他没有数,但看起来很多。他的头发剪得很短,脸很瘦,颧骨有一点点凸,但眼睛很亮,很黑,像是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头。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陆诏宁一眼。
陆诏宁站在那里,脑子里那个“中年女局长”的形象碎成了一地。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简英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何清文。“新来的实习生?”
何清文“嗯”了一声。“陆诏宁。今天刚到。”
简英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刑侦支队是个好地方,好好学。有什么不懂的,问你支队长。”他的声音很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支队长,好像“支队长”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一样。陆诏宁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知道了,简局长。”陆诏宁的声音有些发紧。简英杰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走吧。”
陆诏宁转身走出办公室。何清文跟在他后面,顺手带上了门。两个人走回电梯里,电梯门关上了。陆诏宁站在那里,脑子里还是那个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男人——白色的警服衬衫,肩章上有很多星星,眼睛很黑很亮,嘴角弯了一下。他忍不住了。
“支队长,”陆诏宁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见,“简局长是您……老婆?”
何清文看了他一眼。“是。”
陆诏宁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又张开了。“他……为什么是男的?”
电梯到了,门开了。何清文走出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还站在电梯里的陆诏宁。“同性婚姻不行吗?”他的表情还是很冷,但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不是生气,是那种被人问了很多次、已经懒得解释、但还是会认真回答的东西。陆诏宁赶紧从电梯里出来,跟在他后面。“行,行,当然行。”
回到办公室,陆诏宁坐在自己的格子间里,脑子还在转。他偷偷看了一眼何清文的桌子——那个相框还是背面朝外,他看不见照片。他又偷偷看了一眼周围的同事——大家都在埋头干活,好像“支队长老婆是男的”这件事,和“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不值得大惊小怪。陆诏宁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这件事。他偷偷拿出手机,搜了一下“同性婚姻”,又搜了一下“简英杰”,然后看见了百度百科上的介绍——简英杰,北京市公安局局长,历届最年轻。他看了那个介绍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开始干活。但他还是忍不住偷偷问旁边的人。“哎,支队长和简局长……在一起多久了?”
旁边的人头也没抬。“快六年了。”
“六年?”陆诏宁的眼睛瞪大了。
“嗯。中间离过一次,后来又复了。你别问那么多,干活。”
陆诏宁闭嘴了。但他的脑子没有闭嘴。
中午,食堂。陆诏宁端着餐盘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他盘子里有一份红烧排骨、一份西红柿炒蛋、一碗米饭,还有一碗紫菜汤。他刚夹起一块排骨,一个人坐在了他对面。白色的警服衬衫,肩章上有很多星星,手里端着一个餐盘。陆诏宁抬头一看,愣住了。“简……简局长。”
简英杰点了点头,把餐盘放在桌上。陆诏宁看了一眼他的餐盘——几片水煮青菜,一小碗白米饭,一杯白开水。没有肉,没有油,连盐都像是没放。陆诏宁看着那几片青菜,又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红烧排骨,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简局长,您吃这么少?”
简英杰夹了一片青菜放进嘴里。“够了。”
又一个人端着餐盘走过来,在简英杰旁边坐下。个子也很高,肩膀也很宽,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他看了陆诏宁一眼,陆诏宁不认识他,但觉得他和支队长有点像——不是长得像,是那种冷法,像冬天早上护城河上的冰。
“何清文呢?”那个人问简英杰。
简英杰嚼着青菜。“不知道。”
那个人也不问了,低头吃饭。吃了一口,又抬起头。“沈寻的新书怎么样了?”
“还行。”简英杰又夹了一片青菜。
陆诏宁坐在对面,听着他们说话,不敢插嘴。他偷偷看了一眼那个人的侧脸——很冷,很硬,下巴上有一道很淡的疤。他忽然觉得,这栋楼里的人,好像脸上都有疤。
然后何清文来了。他端着一个餐盘,走过来,站在简英杰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盘子。几片青菜,一碗白饭,一杯白水。他的眉头皱起来了,皱得很深,比看案卷的时候还深。
“你就吃这么点?”
简英杰没有抬头。“够了。”
何清文把餐盘放在桌上,伸出手,把简英杰筷子上的那片青菜打掉了。动作很快,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他做过无数次的事情。简英杰的筷子停在半空,看着那片青菜掉在桌上,慢慢抬起头,看着何清文。何清文没有看他,把自己盘子里的排骨一块一块地夹到简英杰碗里,又夹了鱼,又夹了虾,又夹了鸡腿。简英杰的碗很快就堆满了,冒出一个尖。
“你——”简英杰看着那座小山一样的碗。
何清文坐下来,端起自己的饭。“你都多瘦了,还吃青菜。”
简英杰看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何清文坐在他旁边,也开始吃饭,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冷,但耳朵根红了。陆诏宁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切,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忘了往嘴里送。他想起今天早上在电梯里问的那句话——“简局长是您老婆?”何清文说“是”。他当时不理解,现在好像有一点点理解了。
下午,简英杰又来了刑侦支队。他推开门的时候,办公室里的人都在,何清文在,陆诏宁也在。简英杰穿着一件便装,浅灰色的外套,黑色长裤,看起来比上午在办公室里的样子柔和了一些,但眼睛还是很亮,很黑。
他走到何清文的桌子前。“实习生怎么样?”
何清文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还行。”
简英杰点了点头。他站在何清文面前,没有要走的意思。何清文也没有催他,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低头看文件,一个看着低头看文件的人。办公室里的人已经习惯了,该干嘛干嘛。陆诏宁还没有习惯。他偷偷看着他们,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和别处不一样——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是温的,像冬天的暖气片,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简英杰忽然开口了。“今天几月几号?”
何清文的手停了一下。办公室里也安静了一下。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同时把耳朵竖起来的那种安静。然后有人笑了,又有人笑了,整间办公室都笑了。何清文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根红了。简英杰站在他面前,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和今天早上在办公室里看陆诏宁那一眼时一模一样。陆诏宁坐在角落里,看着所有人都在笑,只有他不知道笑点在哪里。“怎么了?”他小声问旁边的人。旁边的人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简英杰看了一眼何清文的桌子,看了一眼那个背面朝外的相框,看了一眼桌上的保温杯、卷宗、文件架。他收回目光。“今天晚上不回家吃饭了。”
何清文抬起头。“去哪里?”
“江烬找我。别跟着我。”
何清文看着他,看了两秒。“八点前回家。”
简英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看着何清文,看了一会儿。“今天想要什么礼物?”
何清文愣了一下。他好像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久到办公室里的笑声都停了,所有人都看着他。然后他开口了。“你送的都可以。”
简英杰的嘴角弯了一下,比刚才大了一点。“向日葵要不要?”
何清文说:“要。”
简英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办公室里恢复了正常,有人开始敲键盘,有人开始打电话,有人开始翻卷宗。何清文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陆诏宁坐在角落里,看着何清文看着那扇门的样子,忽然觉得支队长脸上的冷不是冷,是冻住了。冻住的东西,化了就会软。
半个小时后,有人敲门。不是简英杰,是一个花店的配送员,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很大一束,金黄色的,用牛皮纸包着,系着一根麻绳。配送员站在门口,问谁是何清文。何清文站起来,走过去,把花接过来。他低头看着那束向日葵——每一朵都是开的,金黄色的花瓣在办公室的日光灯下泛着暖暖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把花放在桌上,拿出手机打电话。
办公室里的人都在看着。何清文没有理他们。电话接通了,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和平时在指挥中心下达命令时判若两人。“收到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何清文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弯,是真正的弯,弯出了弧度,弯出了温度。办公室里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偷偷拿出手机想拍照,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没有你好看。”何清文说。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何清文笑了,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是眼睛里也有了笑意,是从冻住的东西化开之后露出来的那种。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但那束向日葵放在他桌角,金黄色的,一直在他余光里晃。他看了几次文件,又看了几次花。
陆诏宁坐在角落里,看着那束向日葵,看着何清文看花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他拿出手机,翻到日历——8月14日。他没有问旁边的人,他自己查到了。他把手机收起来,低下头继续干活。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快下班的时候,简英杰又来了。他推开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何清文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整间办公室对视了一眼。简英杰的目光从那束向日葵上扫过,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何清文站起来,拿起外套,跟了出去。办公室里的人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出去,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有人小声说了一句“结婚纪念日快乐”,又有人说“他们结婚纪念日是今天吗”,有人说“你忘了?去年今天他们复婚的”,有人说“哦对,就是去年”。
陆诏宁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里的空气不冷了。不冷,也不热,是温的,像冬天的暖气片,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他低下头,继续看案卷。旁边的向日葵在日光灯下泛着暖暖的光,金黄色的,很好看。他看了那束花一眼,又看了一眼何清文空着的座位,嘴角弯了一下。
他想,这栋楼里的人,脸上的疤都是冷的,但花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