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光，是透过浓雾筛下来的碎金，稀薄得连玄宸苍白的脸都映不暖。
清欢将最后一点野果泥喂进孩子嘴里，转身时，看见玄宸正撑着石壁想坐起来，指尖攥得泛白，胸口的衣襟又洇开一片暗红。她心口一紧，快步上前扶住他：“别乱动，你的仙脉……”
玄宸的呼吸带着血腥味，却硬是牵出一抹笑，抬手擦去她唇角沾着的草屑：“我没事……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你们娘俩少受点苦。”
话音未落，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身子蜷缩成一团，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清欢慌忙替他顺气，掌心渡去的仙力触到他经脉时，却被一股滞涩的阻力弹开——那新裂的仙脉，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丝丝缕缕的黑气，正顺着脉络往上爬。
“这是什么？”清欢的声音发颤，指尖抚上他心口的伤处，那里烫得吓人，“玄宸，你的仙脉……怎么会有魔气？”
玄宸闭了闭眼，眼底闪过一丝绝望。他何尝不知，方才强行催动仙力时，为了护住妻儿，竟不慎引动了当年仙魔大战时，残留在仙骨里的魔息。那东西最是阴毒，专啃噬仙脉根基，如今旧伤添新魔，怕是连三成的仙力，都要彻底散尽了。
“别担心……”他攥紧清欢的手，掌心的温度凉得像冰，“不过是些陈年旧祟，我能压下去。”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夜里的迷雾森林，瘴气更重。孩子哭着喊冷，清欢将母子俩的衣裳裹在一起，又捡了些干燥的苔藓，想生火取暖，却发现这森林里的草木，竟都带着克制仙力的瘴气，连火苗都燃不起来。
玄宸看着她冻得发紫的指尖，心里像被刀剜着。他挣扎着掀开身上的薄毯，披到清欢肩上，自己则往洞口挪了挪，用单薄的脊背挡住灌进来的寒风：“我是仙身，不怕冷……你抱着孩子，靠过来些。”
清欢没动，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月光偶尔破开浓雾，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眉骨间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当年为了救她，被魔剑划伤的。那时他还是高高在上的玄宸上仙，挥手便能覆雨翻云，何曾像如今这般，连护着妻儿取暖，都要耗尽心力。
“都是我连累了你。”清欢的声音很轻，带着哽咽，“若不是我，你不会自毁仙骨，不会被仙门追杀，更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胡说。”玄宸转头看她，眼神亮得惊人，哪怕在这暗无天日的山洞里，也像是盛着星河，“清欢，遇见你，从来不是我的劫。是我，贪念你这人间烟火，甘愿弃了仙位，守着你，守着这个家。”
他伸出手，想替她拭泪，却在抬手时，猛地一顿——指尖竟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要融进这浓雾里。
魔息在啃噬他的仙骨。
玄宸慌忙将手缩回袖中，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不敢让清欢看见，只能将头埋得低低的，喉咙里涌上的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清欢还是看见了。
她看着他袖管下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强装镇定的侧脸，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猛地一颤。
“玄宸……”
“我没事。”他立刻抬头，笑得比刚才更灿烂，却掩不住眼底的慌乱，“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
清欢没说话，只是缓缓靠过去，将他抱进怀里。她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是玄宸贪恋了半生的味道。他将脸埋在她颈窝，听着她的心跳，感受着她掌心渡来的仙力，那点微薄的暖意，竟暂时压住了经脉里的灼痛。
孩子在她怀里睡熟了，小小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山洞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却带着熟悉的仙力波动。
清欢的身子瞬间绷紧。
是仙门弟子！他们竟真的闯进来了！
玄宸也猛地睁眼，眼底的倦意一扫而空。他推开清欢，将她和孩子往山洞深处推：“快，躲起来！那边有个暗角，瘴气重，他们看不见！”
“那你呢？”清欢死死拽着他的手。
“我引开他们。”玄宸的声音沉得像铁，他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样，根本不是对手，可他更知道，不能让清欢和孩子落在仙门手里，“清欢，听我说，迷雾森林深处，有上古遗留的聚灵阵，能压制魔息，也能护住你们。你带着孩子，一直往西边走，别回头……”
“我不走！”清欢的眼泪汹涌而出，“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青衫弟子冰冷的声音：“玄宸上仙，别躲了！这迷雾森林的瘴气，困得住我们一时，困不住一世！你若识相，就乖乖交出那凡女和孩子，或许长老还能饶你一命！”
玄宸看着清欢哭红的眼，心像被揉碎了。他抬手，狠狠抹去她的泪，指尖的透明感越来越重，几乎要消散。
“听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一丝决绝，“清欢，活下去，替我活下去，替我们的孩子……活下去。”
话音落，他猛地推开清欢，转身朝着洞口冲去，同时将体内仅剩的仙力，连同那肆虐的魔息，尽数引到自己身上。刹那间，一股狂暴的气息从他体内炸开，黑雾缭绕间，竟隐隐有了几分魔将的戾气。
“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响彻山洞，带着从未有过的狠厉。
清欢看着他冲向洞口的背影，看着他被黑雾吞噬的轮廓，看着他为了护住她们，甘愿化身成自己最痛恨的魔。她瘫坐在地上，捂住嘴，哭得撕心裂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孩子被惊醒，看着洞口的方向，小声喊着：“爹爹……爹爹……”
洞口传来兵器相撞的脆响，传来玄宸压抑的痛哼，传来青衫弟子惊怒的喊声：“他竟堕入魔道了！快，布阵，杀了他！”
清欢猛地站起身，眼底的泪被恨意烧干。她看了一眼缩在角落的孩子，又看了一眼洞口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上古仙脉，乃天地所生，能御仙，亦能弑魔。
她抬手，握住了手腕上那串从不离身的玉珠——那是玄宸送她的定情信物，也是唯一能引动她上古仙脉本源的钥匙。
“玄宸，等我。”
她轻声呢喃，转身将孩子藏进暗角最深处，用瘴气凝成屏障护住他。而后，她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抹决绝的红，一步步朝着洞口走去。
仙门要她的命，那就拿命来换。
玄宸要护她周全，那她便要，护他不死。
哪怕，代价是引动仙脉本源，散尽一身修为，从此沦为废人。
洞口的光，骤然亮得刺眼。
清欢的身影，消失在浓雾里。
山洞深处，孩子的哭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这场劫难，从来都不是结束。
而是，最痛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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