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路旧公寓是江城中被遗忘的角落,七栋四层小楼挤在一起,外墙的白色瓷砖早已剥落,空气里永远混杂着油烟与廉价洗涤剂的味道。
清晨七点,沈夜的“沈记早点铺”准时开张。
其实算不上铺子,只是在一楼楼道外摆了张小桌,虽然简陋,但架不住他的手艺实在太好,馅料调的鲜香诱人,煎出的馅饼外酥里嫩,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不过两天就有了不少忠实主顾。
沈夜微微望向远处街道,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那个女人来了。
灵识的触须早在两条街外就被他捕捉到,那道月白色的、锐利如剑的气息,毫不掩饰,径直朝着旧公寓而来。
元婴期,至少也是元婴中期,灵力凝练纯粹。
沈夜没有慌张,他对着一位正在排队的老太太温和的说道:“王奶奶,您的韭菜鸡蛋饼,多给您加了个蛋,小心烫。”
“哎哟,小沈就是贴心。”老太太笑呵呵地接过纸袋,掏出零钱。
就在这时,早点摊前的人分开了一条缝隙。
云澜站在了摊位前。
排队的人们好奇又有些畏惧地偷眼打量她。
沈夜适时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性微笑:“您好,吃点什么?猪肉大葱和韭菜鸡蛋的刚出锅,三鲜的要等下一锅,如果有您喜欢的话就请到后面排队。”
云澜没有看那些馅饼,她的目光好似两枚冰冷的银针,落在沈夜脸上。试图从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中挖掘出破绽。
“沈夜?”云澜开口。
“是我。”沈夜点点了点头。
“监察司高级调查官,云澜。”她亮出一枚刻着剑与天秤纹样的银白色徽章,随后继续说道:“货运码头发生了一起案件,现在需要你配合调查,带我去你住的地方。”
摊前的人群交头接耳,他们都不相信这个待客温柔的男人会牵扯到案件。
沈夜一脸惊讶,他皱了皱眉,看了一眼等待的顾客,又看了看云澜那不容置疑的表情,随后叹了口气,对着旁边卖豆浆的大婶说:“张婶,帮我照看一下炉子,饼别煎糊了。”
说完,他解开围裙擦了擦手,指了指昏暗的楼道:“云调查官,这边请。”
403室是一间典型的旧公寓单间,不超过三十平米。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
云澜走进房间,她扫视四周,淡紫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道灵光。
灵识展开。
精纯的灵力波纹以她为中心,无声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地板、墙壁、天花板、床底、桌缝……灵识渗透进物质最细微的缝隙。
没有案发现场那股腥甜似蜜的上古尸气。
云澜的目光最终落回到沈夜身上。
他已经擦干净手,安静地站在房间中央,一副等待询问的配合模样。
“昨天夜里十点至十一点半你在哪里?”
“在家里睡觉。”沈夜回答得很快,而且也很自然,没有一丝犹豫。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沈夜顿了顿,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疑惑:“云调查官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澜没有回答,继续问:“你认识上官雨兰吗?她是合欢宗外门执事的副手,昨晚被人杀害。”
沈夜犹豫了片刻,摇头:“不认识,合欢宗我倒是知道,但我这种普通人怎会接触到那种大宗门的人呢?”
云澜察觉到一丝不对,如果沈夜不认识上官雨兰的话立刻就会回答不认识,但他却犹豫了片刻。
这完全不是正常人的表现。
“我们在上官雨兰的尸体附近发现了你的手掌印。”云澜不再迂回,而是直接抛出重磅炸弹。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沈夜朝别处望了望,随后做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的掌纹在尸体附近?这不可能!我昨晚根本没去过码头,而且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哪来的实力杀掉修仙者?”沈夜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把你手伸出来!”云澜命令道。
沈夜迟疑了一下,伸出双手。
他手掌宽大,五指修长,掌心纹路清晰,但毫无异常,并没有螺旋状的扭曲。
云澜没有去碰他的手,只是用灵识再次仔细扫描,血肉骨骼,经络走向,完全是正常人类的构造。
“没有人能证明你昨晚在睡觉,而且码头的掌纹指向了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云调查官你会讲证据的吧?不能单凭一个手掌印就定我的罪吧?”
沈夜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当然不能,所以在调查清楚之前你将被限制离开江城,你的早点摊可以继续经营,但我会派人留意。”
这就是监视。
沈夜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争辩,但最终只只是说了句我配合。
云澜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门口,她知道没有足够证据是不能抓人的,但这不代表沈夜就是无罪的。
而且他在回答认识不认识上古雨兰的那个问题犹豫了一段时间,这足以证明沈夜对自己有所隐瞒。
门关上的轻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沈夜脸上的惶恐、疲惫、被无端指控的委屈,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只剩下深海般的平静。
他抬起刚才被审视过的手掌,静静凝视。掌心上的尸鬼真纹在光线下清晰无比。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灵识,你扫的可真仔细,可惜我若不愿现形,便是大罗金仙临凡,也只能看见一具完美的皮囊。”
他放下手,走到窗边向外看去。
楼下对面杂货店屋檐下,多了一个看报纸的中年男人,报纸半天没翻一页。街角修自行车摊的伙计,眼神过于频繁地扫过公寓入口。
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弧度掠过沈夜的嘴角。他转过身,开始不紧不慢地收拾房间,他甚至在脸盆里倒了点水,擦了擦手和脸。
“对对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让他们多怀疑自己多监视自己,最好再让他们抓了自己。”沈夜对着镜子低语,声音却只有自己听的见。
他要的就是这份“嫌疑”,这份被监察司、乃至被整个江城修仙界上层“注意”到的状态。
杀了上官雨兰是第一次叩门,留下掌印是递上名片,而现在自己则要再找一个人行凶,他要告诉三大家族七大宗门:我就在这里,我绝对不会逃脱,我在等。
等一个被纳入体系的机会。哪怕最初是以囚犯或者研究对象的身份。
晚上十一点,旧公寓的灯光陆续熄灭。
沈夜也关闭了屋内的灯光。
楼下的监视者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记录下目标就寝的信息。
凌晨一点十五分。
吱呀——
老旧的木本被推开,沈夜穿着深灰色的连帽衫,手里拎着一个装满工具的旧布包,重重的关上了屋门。
他的脚步不算轻,甚至故意在楼道口咳嗽几声以吸引云澜眼线的注意。
楼下,杂货店屋檐下的看报人精神一振,立刻对着袖口低语:“目标出现,身穿深灰色连帽衫,手持布包,正向临江路东前进。”
他继续走着,步伐不急不缓,像个有夜间工作的零散工人,融入江城昏暗的背街小巷。他专挑光线黯淡、监控稀疏的老城区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到一片待拆迁的废旧厂区边缘。这里荒草丛生,残垣断壁,是城市扩张留下的疤痕,也成了许多不见光交易的场所。
沈夜在一堵半塌的砖墙边停下,似乎在查看布包里的东西。
跟踪他的两名监察司外勤隐藏在远处的阴影里,其中一人再次低语:“目标在废钢厂区边缘停留,似在等待或检查物品,建议……”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墙边的沈夜突然抬起了头,转身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一眼没有带着一丝杀意,却让那两名云澜的眼线感一股寒意。
紧接着,沈夜动了。
不是向前跑,而是向上。
他双膝微曲,脚下老旧的石板地面无声地凹陷、龟裂。
他整个人像一枚被无形弓弩射出的黑色箭矢,冲天而起,他如鬼魅般翻上了旁边一栋六层废弃厂房的楼顶。
“他上去了!在屋顶上,目标脱离视线!”云澜眼线焦急的汇报情况。
沈夜站在锈蚀的钢铁桁架阴影下,目光投向江城西南方,那里是“灰烬区”,传统工业衰落后形成的三不管地带,也是许多不见光的修行流派和地下势力的盘踞处。
炼尸宗有几个小支脉,就混迹在那里。
他身影一晃,从楼顶边缘消失。
这一次,他不再刻意控制速度。
身影在江城连绵的屋顶、狭窄的巷弄、甚至在垂直的玻璃幕墙间纵跃如飞,每一次足尖点地都轻如鸿毛,却又爆发出骇人的推进力,如同一道撕裂夜色的灰色闪电,朝着灰烬区疾驰。
......
灰烬区内,一名身穿皮夹克的男人正对着墙角的阴影低声催促。
“货呢?说好的三具尸体,老子钱都备好了!”
阴影里传来沙哑的声音:“急什么...最近风声紧,监察司好像在查码头那案件,大家都得小心行事。”
“少废话,我给了你钱的!”
阴影中不再传来声音,反而巷口却涌出一股腥甜似蜜的尸气。
皮夹克男人是尸冥宗的外围弟子赵蟒,筑基期修士,他猛地转身,体内修炼的尸煞灵力疯狂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灰黑色的、带着腥臭的护罩。
他看到了巷口一名身穿深灰色连帽衫的年轻男人,不知何时竟站在那里,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是安静地站着,却让赵蟒觉得自己感觉到深深的压迫感。
“你...你是谁?竟敢闯入炼尸宗的地盘?”赵蟒色厉内荏地吼道,捏碎了袖中一枚求救骨符。
“我是沈夜,咱们不如比拼一下谁的尸气更胜一筹?”沈夜缓缓抬起头,阴影下两点绿色光芒微微亮起。
赵蟒大惊,狂吼一声,双掌推出,两股凝实的灰黑色尸煞掌风呼啸而出。
沈夜没有闪躲,他右手成爪,指尖泛起一层金属般的青黑光泽,直接抓向尸煞掌风。
嘭——
一声巨响过后,那足以腐蚀钢铁的尸煞掌风竟被沈夜青黑色的手硬生生抓散!
沈夜攻势不减,手爪已到赵蟒胸前。
赵蟒被吓得魂飞魄散,拼命侧身,但却毫无卵用,沈夜那只青黑色的利爪在赵蟒胸口留下了五道深深的血痕,皮肉翻卷。
“你他妈不是炼尸宗的人!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老子跟你无冤无仇!”
赵蟒喷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倒飞出去,撞在墙上,眼中满是恐惧。
沈夜没有回答,快步上前,直刺赵蟒丹田。
他要废了对方的修为,留下独特的创伤,让他终身都生活在恐惧之中。
远处夜空中隐隐传来破空声。
沈夜微微望向破空声传来的方向。
“你小子命好,监察司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