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医馆时,日头已经爬到了中天,屋檐上的积雪被晒得簌簌往下掉,在地上积起一小滩一小滩的水洼。小石头踮着脚,正用竹竿捅着房檐上的冰棱,见他们回来,脆生生地喊:“谢先生,顾大哥,粥还温着呢,我再去热乎热乎!”
谢临把装着布偶的木盒放在桌上,看着小石头端着粥锅跑进灶房,袅袅的热气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淡淡的米香,心里莫名一暖。顾深凑过来,指着木盒问:“这布偶……就这么放着?”
“嗯,等过两天雪化透了,找个向阳的地方埋了,让他安安稳稳地待着。”谢临擦了擦玉佩上的雪渍,“柳明说,他爷爷留下的医书里提过,执念遇暖则散,阳光就是最好的‘药引’。”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嘚嘚地踏在融雪的石板路上,格外清晰。王勇探头一看,笑着迎出去:“张掌柜,您怎么来了?”
来的是镇上布庄的张掌柜,裹着件厚厚的棉袄,手里拎着个布包,进门就搓着手喊:“谢先生,顾队,我听小石头说你们从分水岭回来了?正好,我给你们带了点新做的棉布料子,天儿冷,给你们添件衣裳。”
谢临刚要推辞,张掌柜已经把布包打开了——里面是块藏青色的棉布,摸着厚实柔软,还有块水红色的细棉布,看着就暖和。“这可不是白送的,”张掌柜笑着摆手,“前阵子我家婆娘总咳嗽,喝了谢先生开的药,好利索了,这点布料算谢礼,你们可不能不收。”
顾深拿起藏青色的棉布看了看,对谢临说:“确实是好料子,做件棉袄正合适,收下吧。”又转头对张掌柜道,“您太客气了,药钱早就结过了。”
“那不一样,”张掌柜往灶房瞅了眼,“小石头说你们今儿去了乱葬岗?唉,那地方邪乎得很,我年轻时候去过一次,回来就病了半个月。你们能把阿福的事儿了了,也是积德了。”
谢临给张掌柜倒了杯热茶:“您也听说阿福的事了?”
“镇上老人都知道点,”张掌柜喝了口茶,叹了口气,“那李氏是个苦命人,丈夫走得早,就一个孩子还没留住。她临死前还念叨着欠孩子一块麦芽糖,说等孩子‘长大’了,要亲手给他买最甜的……”
说到这儿,小石头端着热好的粥出来,听到这话,插了句嘴:“谢先生找到麦芽糖了,虽然发霉了,但阿福肯定能尝到甜味的!”
张掌柜愣了愣,随即笑了:“好孩子,说得对。人心都是肉长的,哪怕隔着阴阳,那份念想也能传过去。”
正聊着,门外又热闹起来,几个镇上的街坊拎着东西过来了——李婶端着一篮刚蒸好的馒头,王大爷扛着捆劈好的柴火,连平时最腼腆的陈姑娘,都红着脸递过来一双纳好的布鞋。
“听说你们帮阿福了了心愿,我们也没啥好送的,这点东西你们收下!”
“是啊,那乱葬岗的事儿压在大家心里多少年了,今儿总算能舒坦点了!”
“谢先生,顾队,你们可别嫌东西少……”
谢临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手里捧着温热的馒头,鼻尖萦绕着柴火的气息和布料的棉香,忽然明白张掌柜说的“积德”是什么意思。那些藏在日常里的善意,那些你帮我一把、我扶你一程的温暖,才是这小镇最结实的根基。
顾深碰了碰他的胳膊,笑着说:“发什么呆?快接着啊,再推辞可就拂了大家的心意了。”
谢临点点头,接过陈姑娘递来的布鞋,鞋面上绣着朵简单的梅花,针脚细密,透着股认真劲儿。他抬头时,正好对上陈姑娘泛红的脸颊,对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冬天路滑,这鞋底纳得厚,穿着稳当。”
“谢谢您,很合适。”谢临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夕阳西下时,街坊们才渐渐散去,医馆的桌上堆了不少东西——馒头、柴火、布料、布鞋,还有几个孩子送来的野果,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喜人。
小石头趴在桌边,数着野果问:“谢先生,顾大哥,明天我们还去哪儿呀?”
顾深看向谢临,对方正翻看着那本补全的医书,闻言抬眼笑了笑:“明天去看看河边的老槐树吧,听说那树都有百年了,春天开花的时候,满镇子都是香的。”
“好耶!”小石头欢呼着跑出去,大概是去跟小伙伴炫耀了。
谢临合上书,看向窗外。雪还在慢慢融化,屋檐下的冰棱化成了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像是时光的脚步。他想起刚到这小镇时,心里还带着几分疏离,如今看着满桌的心意,忽然觉得,这里早已不是“暂时落脚”的地方了。
顾深递过来一杯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想什么呢?是不是觉得这镇子也没那么糟?”
谢临接过茶杯,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又很快移开目光。他呷了口茶,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嗯,是挺好的。”
夜色渐浓,医馆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雪地上映出个温暖的光晕。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近处是灶房里柴火噼啪的声响,还有小石头哼着不成调的儿歌……这平凡又热闹的烟火气,大概就是最踏实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