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云水县落了场霜,晨起推开窗,屋檐和树梢都挂着层白,空气冷得像块冰。顾深刚把暖气打开,王勇就裹着件厚棉袄冲了进来,手里拎着个蒙着布的竹筐,筐子还在轻轻晃动,像是里面装着活物。
“顾队,你瞧瞧这!”王勇把竹筐往桌上一放,掀开布——里面是几个皮影人,驴皮做的,颜色褪得厉害,有武将,有仕女,还有个戴着翎子的小生,关节处用细麻绳连着,看着有些年头了。
可诡异的是,那个小生皮影的胳膊正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动着,像是有人在暗处扯着线。
“这是……活了?”顾深皱眉,伸手想去碰,被王勇一把按住。
“别碰!邪门着呢!”王勇压低声音,“这是从城北的老戏台子底下挖出来的。昨天文物局的人去清理戏台,想翻修了做民俗博物馆,结果在戏台地基下挖出个木箱,里面就装着这些皮影。打开箱子的时候,这小生皮影就自己站起来了,还在箱子里走了两步,吓得两个小伙子当场就跑了。”
他指了指小生皮影的脸:“你看这眉眼,画得跟真人似的,尤其是这眼睛,黑沉沉的,盯着看久了,总觉得它在看你。”
顾深凑近了些,皮影的眼睛是用墨点的,确实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他注意到,皮影的衣角沾着些暗红色的粉末,和之前镜煞、嫁衣上的气息有些像,却更淡些,带着点松烟墨的味道。
“老戏台子有什么说法?”
“那戏台子可有年头了,民国时候就有,”王勇咂咂嘴,“当年最红的皮影戏班‘咏春班’就在这儿唱,班主叫沈秋生,一手皮影耍得活灵活现,尤其是他演的《霸王别姬》,那虞姬的皮影,据说能在台上‘流泪’。可惜后来兵荒马乱的,戏班散了,沈秋生也不知去向,戏台子就空了。”
正说着,桌上的电话响了,是谢临。“顾警官,城北老戏台,皮影动了,你知道了吗?”
“刚听说。”顾深看了眼竹筐里还在微动的皮影,“你在哪?”
“在戏台子这儿,”谢临的声音带着些嘈杂,“文物局的人不敢动,我刚在地基下又找到了些东西,你过来看看。”
顾深拎着竹筐往城北去。老戏台子藏在一片旧巷子里,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只是门板早已腐朽,窗棂上的雕花也掉得差不多了,远远望去,像个垂暮的老人。
谢临站在戏台前,手里拿着几张泛黄的戏单,看到顾深,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找到咏春班的戏单了,你看这个。”
戏单上印着“沈秋生 饰 虞姬”,旁边配着个小小的皮影图案,正是竹筐里那个小生皮影的样子,只是图案上的皮影穿着女装,分明是虞姬的扮相。
“沈秋生是男的,却擅长演旦角?”顾深问。
“不止擅长,”谢临指着戏单角落的小字,“上面写着‘秋生君,以皮影寄情,人戏不分’。据说他当年爱上了一个戏班的武生,两人约定好演完最后一场《霸王别姬》就离开,结果武生临阵脱逃,沈秋生一个人演完了整场,散场后就把自己关在戏台子上,再也没出来。”
他领着顾深走进戏台后台,后台积满了灰尘,角落里堆着些残破的道具,正中间的梳妆台上,还摆着个旧胭脂盒,里面的胭脂早就干成了块。
“地基下的木箱里,除了皮影,还有这个。”谢临从布包里拿出个卷轴,展开一看,是幅画,画的是两个皮影人,一个虞姬,一个霸王,手牵着手,背景是片桃花林。画的角落写着行字:“戏终人散,影随魂去”。
“这画……”顾深的目光落在画上的霸王皮影上,总觉得有些眼熟。
“像竹筐里的武将皮影,对吗?”谢临笑了笑,“我猜,那个武生擅长演霸王。沈秋生把两人的感情都寄托在皮影上了,武生跑了,他的魂魄就附在了皮影上,守着戏台子等。”
话音刚落,顾深拎着的竹筐突然剧烈晃动起来,那个小生皮影(虞姬)竟自己站了起来,顺着筐沿往外爬,细麻绳做的关节灵活得不像话,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一幅《霸王别姬》戏画。
“它想上台。”谢临说,“沈秋生的执念就是演完那场没演完的戏。”
顾深把竹筐放在台上,虞姬皮影立刻爬了出来,小碎步跑到戏台中央,对着空无一人的台下“站定”,像是在等待什么。竹筐里的武将皮影(霸王)也动了起来,慢悠悠地爬出来,站到虞姬皮影身边。,慢悠悠地爬出来,像是沈秋生在轻声叹息。
顾深回头望了眼老戏台,月光下,它的轮廓柔和了许多,不再像刚才那般阴森。谢临把那幅桃花林的画收进布包,又小心翼翼地捡起散成碎片的皮影,用牛皮纸包好。
“得找个地方埋了。”他说,“就埋在戏台后的桃树下吧,他生前总念叨着要和武生一起种棵桃树。”
两人往戏台后走,果然有棵老桃树,枝干虬劲,虽然叶子落尽了,却透着股苍劲的生命力。谢临蹲下身挖坑,顾深在一旁帮忙扶着树枝,树皮粗糙,蹭得手心有些痒。
“你说,他们要是当年真的一起种了这棵树,会不会就不一样了?”顾深突然问。
谢临的铲子顿了顿:“哪有那么多要是。执念这东西,有时候是支撑人的梁柱,有时候也是勒脖子的绳。”
他把包好的皮影放进坑里,填上土,又在上面压了块石头:“这样也好,总算在一块儿了。”
往回走时,顾深突然想起什么,问:“那幅画怎么办?”
“留着吧。”谢临拍了拍布包,“算是个念想。说不定哪天,有个懂戏的人看到,能想起咏春班还有过这么一段故事。”
夜风渐起,吹得巷子里的灯笼摇晃,光影在墙上晃悠,像极了皮影在舞动。顾深想起刚才那两个靠在一起的皮影,突然觉得,所谓执念,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它让一段被遗忘的故事,在几十年后,有了个像样的结局。
回到警局时,王勇正对着竹筐发呆,见他们回来,赶紧站起来:“顾队,谢先生,那皮影……”
“没了。”顾深说。
王勇愣了愣,随即露出了然的表情:“走了就好,走了就好。”他挠了挠头,“说起来也怪,刚才我看这竹筐,总觉得里面亮堂堂的,像是有人在笑。”
谢临笑了笑,没说话。顾深却想起埋皮影时,谢临悄悄往土里埋了一小撮桃花瓣——是从那幅画里抖落下来的。
或许,沈秋生到最后也没等到武生的那句“我回来了”,但他等到了迟到几十年的真相。
而那句藏在戏单背面,被虫蛀了一半的话——“待桃花开,我便归”,终于在这个深秋,有了回音。
老戏台的灯,在他们离开后,又亮了整整一夜。有人说看到两个影子在台上唱戏,虞姬的水袖翻飞,霸王的长枪舞动,唱到“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时,声音清亮,竟带着些释然的笑意。
第二天一早,戏台上积了层薄霜,却在正中央留下两个并排的浅坑,像极了脚印。
谢临把那幅桃花林的画挂在了警局的档案室,旁边贴着张纸条:
“戏落幕,影归尘,不必念。”
顾深看着纸条,突然明白,有些执念不是用来放下的,是用来完成的。就像沈秋生,他等的从来不是武生的人,是那句没说出口的“我信你”。
而现在,他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