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魔塔回来的第七天,雷狮踏平了青冥剑宗的藏书阁。
不是复仇——百年间该报的仇早已报尽。他只是需要真相,需要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需要知道凯莉到底为他付出了什么。
藏书阁最高层的禁书区,尘封着宗门最隐秘的卷宗。雷狮挥袖扫落蛛网,指尖划过那些蒙尘的书脊,最后停在一卷用血符封印的玉简上。
玉简的标签写着:“丙寅年百门大比·绝密”
丙寅年,正是百年前。
雷狮解开封印,玉简在掌心展开,流光溢彩的文字浮现在空中。是当年掌门与几位太上长老的会议记录——
“十一月初七,魔俢客卿凯莉求见。献锁心咒秘法,愿以半身修为及性命为祭,换雷狮一线生机。”
“问其故。答曰:天煞孤星命格,二十有五必遭心魔反噬,若无外力干预,必死无疑。锁心咒可分担其痛楚,延缓心魔爆发。”
“再问代价。答曰:施咒者将承其半数伤痛,修为永不得寸进,且寿元折半。若受咒者最终入魔,施咒者将同受天道反噬,魂飞魄散。”
“众长老皆劝。凯莉叩首泣曰:‘弟子愿担万世骂名,换他一线生机。’”
“决议:准。然需设局,令雷狮‘合理’入魔,方可借镇压之名,行保全之实。凯莉需为局中‘叛徒’,担一切骂名。”
文字在这里中断。
雷狮的手在颤抖。玉简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百年前那些他从未看清的真相。
他继续往下翻。
“十一月十五,凯莉再求:愿以剩余半身修为,炼制‘锁魂佩’,将镇魔塔阵眼炼入其中。若雷狮日后成魔归来,见此玉佩,便破不了阵——亦伤不了她。”
“问其故。答曰:‘恨比爱长久。若他恨我,便会活下去。若他知真相……必会殉情。’”
“再问:‘那你呢?’答曰:‘弟子……本就是为他而活。’”
玉简从这里开始,字迹变得潦草,记录者似乎情绪不稳。
“十二月初三,大比前夜。凯莉服‘忘尘丹’,自封部分记忆——唯留‘必须背叛’之执念,及‘护他周全’之本心。问其故,答曰:‘若记得太清,我会心软。若忘得太净,我会露馅。’”
“临行前,凯莉求见雷狮最后一面。未允。她于院门外站立一夜,风雪满身。”
雷狮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雪夜,想起门外的脚步声,想起食盒里的汤圆,想起她说的“保重”。
原来那不是告别。
是永别。
玉简最后一段,是掌门亲笔:
“此局险极,然别无他法。天煞孤星命格,注定孤苦。凯莉以命破局,或有一线生机。然此生机,需以她万世骂名、永世囚禁为代价。”
“若百年后雷狮成魔归来,见此记录……望他知晓:那姑娘从未负他。她只是,爱得太重。”
玉简的光熄灭了。
藏书阁里死一般寂静。窗外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埃,在斜阳里缓缓飞舞。
雷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想起百年前那些细节——她苍白的脸,她颤抖的手,她咳出的血,她总是冰凉的指尖。想起她每次伤他后,眼中那种破碎的光。想起她在糖水铺子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但我是有苦衷的……你会原谅我吗?”
原来她一直在等。
等一个他永远没给的答案。
“呵……”雷狮低笑出声,笑声嘶哑,像受伤的野兽,“原谅……我有什么资格原谅……”
该求原谅的人,是他。
是他百年来日夜诅咒的那个人。
是他恨入骨髓的那个人。
是那个为他种下锁心咒、耗尽了半身修为、自封记忆、背负骂名、永世囚禁的……傻子。
雷狮缓缓跪倒在地,玉简从手中滑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尘埃里。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他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恨意撑了他百年,如今突然抽离,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和一颗早就碎成粉末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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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雷狮又去了镇魔塔。
这次他没进塔底,只是坐在塔外的悬崖边,看着那座高耸入云的黑塔,看着塔身上流转的封印符文,看着塔顶那轮残缺的月亮。
风很大,吹得他紫袍猎猎作响。百年魔尊的修为,早已寒暑不侵,可此刻他却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尊上。”身后传来卡米尔的声音。
雷狮没回头:“查到了?”
“嗯。”卡米尔走到他身边,递过一卷羊皮纸,“这是从药峰密库里找到的,凯莉师姐当年的……诊断记录。”
雷狮接过,展开。
羊皮纸很旧了,边缘已经破损,但字迹依然清晰——
“患者:凯莉。诊断:锁心咒反噬,叠加噬魂咒侵蚀。心脉损七成,神魂残破,寿元……不足十年。”
“备注:患者拒绝治疗。曰:‘此身已无用,何必浪费药材。’”
日期是……五十年前。
也就是说,凯莉在镇魔塔里,已经苟延残喘了五十年。靠着锁心咒最后一点联系,靠着那枚玉佩里残存的修为,靠着某种连天道都无法理解的执念,硬生生撑到了现在。
撑到他回来。
雷狮的手在颤抖。羊皮纸上的字迹模糊了,不是纸的问题,是他的视线模糊了。
“还有……”卡米尔的声音有些哽咽,“当年参与镇压的长老……大部分已经坐化了。但我在一位长老的遗物里,找到了这个。”
他递过一枚留影石。
雷狮注入灵力。画面浮现——
是百年前的镇魔塔底。凯莉跪在刑台上,琵琶骨被玄铁锁链穿透,鲜血染红了素白的衣裙。执法长老冷声宣判:“魔俢凯莉,算计同门,勾结魔族,永世囚禁——”
台下弟子群情激愤,有人朝她扔石头,有人唾骂。她低着头,一动不动。
宣判结束,她被拖向囚笼。走到塔底入口时,她忽然挣扎着回头,看向镜头的方向——不,是看向镜头外,某个虚空中的点。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雷狮从未见过。
不是平日里甜腻的笑,不是演戏时虚假的笑,而是一种……解脱的、释然的、甚至带着点欣慰的笑。
她用口型说了四个字。
“他活着呢。”
说完,她转身走进黑暗,再也没有回头。
留影石的光芒熄灭。
悬崖边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声,呜咽着,像谁的哭声。
卡米尔单膝跪地,声音颤抖:“大哥……对不起。当年我也……恨过她。”
雷狮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手中的羊皮纸,看着那些冰冷的诊断,看着“寿元不足十年”那行字,看着五十年前的日期。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镇魔塔。
塔很沉默,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着一个姑娘百年来的痛苦、等待和……爱。
“你说,”雷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她这五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卡米尔没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噬魂咒日夜侵蚀,锁心咒反噬不断,心脉损了七成,神魂残破,寿元将尽……这样的五十年,每一刻都是酷刑。
而她撑下来了。
撑到他回来。
“为什么……”雷狮低声问,不知是在问谁,“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因为您知道了,”卡米尔轻声说,“就会像现在这样。”
像现在这样——跪在真相面前,痛不欲生,却什么都做不了。
雷狮笑了,笑声苍凉:“所以她连我痛苦的权利……都剥夺了。”
恨她的权利。
为她痛苦的权利。
甚至……殉情的权利。
她早就计算好了一切,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留一条——活着。
哪怕行尸走肉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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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雷狮在镇魔塔外盖了一座竹屋。
很简陋,三间房,一个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梅树——是从后山移来的,那棵她和凯莉一起摘过花的梅树。
他不再回魔宫,不再过问三界事务。魔将们来请示,他一律摆手:“你们看着办。”
他每日只做三件事:早上去塔底看凯莉,中午在竹屋里看书——看百年前她看过的那些魔俢典籍,晚上坐在悬崖边,对着塔发呆。
凯莉的神智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她能认出他是“故人”,会跟他说话,虽然说的都是些破碎的、前言不搭后语的片段。坏的时候,她就蜷在角落里,哼着那首走调的童谣,或者盯着地面上的灰尘发呆。
但无论好坏,她始终记得一件事——
“他……还好吗?”她总是这样问,眼睛亮亮的,带着希冀。
雷狮每次都说:“好。他很好。”
然后她会笑,笑得很满足,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有一次,她状态特别好,甚至能坐起来,靠着栏杆和他说话。那天阳光从塔顶的缝隙漏下来一点,照在她脸上,她苍白的皮肤看起来几乎透明。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做过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他成了很厉害的人。”凯莉笑了,眼睛弯起来,“穿着紫色的衣服,很威风。大家都怕他,但他……不快乐。”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为什么?”雷狮问,声音有些哑。
“因为……”凯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玉佩,“因为他把我弄丢了。他找了很久,找不到……就很难过。”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他:“你说,如果我告诉他我在哪儿,他会不会……就不难过了?”
雷狮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
“会。”他听见自己说,“他一定会来找你。”
“那就好。”凯莉满足地笑了,重新蜷缩回去,“等他来了……你要告诉他,我不怪他。告诉他……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她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告诉他……我很想他。”
说完,她就睡着了。
呼吸微弱,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雷狮坐在栏杆外,看着她睡去的样子,看了很久很久。
阳光从她脸上移开,塔底重新陷入昏暗。只有那枚玉佩,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温润的,执拗的,像她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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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
三年里,雷狮看完了凯莉当年看过的所有书,学会了所有她提过的魔俢术法,甚至开始研究如何破解噬魂咒——虽然他知道,那不可能。
锁魂佩是凯莉用自己的半身修为和性命炼制的,阵眼与她的神魂相连。除非她自愿解除,否则强行破阵,只会让她魂飞魄散。
而她早已神智破碎,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又怎么可能“自愿”?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她百年前就设下的、无解的死局。
第三年的冬至,青云山下了一场大雪。
雷狮煮了一锅汤圆,盛了两碗。一碗自己吃,一碗放在塔底栏杆外——虽然凯莉吃不到,但他还是放着,像某种仪式。
吃到一半时,塔底忽然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雷狮扔下碗冲下去。凯莉蜷在角落里,咳得浑身颤抖,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暗红色的,触目惊心。
“凯莉!”他抓住栏杆,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凯莉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空。然后她笑了,笑容很淡:“你……来了。”
“我在。”雷狮声音嘶哑,“我一直都在。”
凯莉摇摇头,声音很轻:“不是说你……是说……他。”
她指着虚空中的某个点,眼睛亮亮的:“他来了……我看见他了。”
雷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石壁。
“他穿着紫色的衣服……”凯莉继续说,眼神迷离,“很威风……但是……在哭。”
她的眼泪掉下来,和嘴角的血混在一起。
“别哭啊……”她轻声说,像在哄谁,“我不疼……真的……”
话音落下,她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凯莉!”
雷狮暴喝一声,魔尊的威压全面爆发,试图撕裂栏杆——可就在灵力触及囚笼的瞬间,凯莉颈间的玉佩骤然亮起!
温暖而坚固的结界将她护住,同时反震的力量将雷狮震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他撑着站起来,看着笼中昏迷不醒的凯莉,看着那枚执拗发光的玉佩,忽然跪倒在地,仰天长啸。
可塔底那个人,再也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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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凯莉再也没醒过来。
她一直昏迷,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锁心咒的联系早就断了——她的心脉已经损毁到无法传递痛楚的程度。
雷狮每日守在外面,握着栏杆,看着她一点点枯萎。
像一朵花,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慢慢凋零。
第七天的黄昏,凯莉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很清明,清明得不像一个神智破碎的人。她看向雷狮,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
“雷狮……”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哑,却很清晰。
雷狮浑身一震。
她记得了。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终于想起来了。
“我在。”他抓住栏杆,指尖因为用力而颤抖。
凯莉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像百年前那个叼着棒棒糖的少女。
“对不起……”她轻声说,“骗了你……这么久。”
“不要道歉。”雷狮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该道歉的是我……是我蠢,是我笨,是我……”
“不怪你。”凯莉打断他,笑容很淡,“是我……自愿的。”
她顿了顿,呼吸变得急促:“雷狮……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好好活着。”她一字一句,每个字都用尽力气,“带着我的那份……好好活着。”
雷狮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没有你……我怎么活……”
“要活。”凯莉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要把他刻进灵魂里,“替我……看遍这世间的风景。替我……尝遍所有甜食。替我……”
她喘了口气,声音越来越轻:“替我……幸福。”
呼吸,停了。
颈间的玉佩,光芒渐渐黯淡,最后彻底熄灭。
像她最后一点生命力,终于消散。
雷狮跪在栏杆外,看着她安详的睡颜,看着这个爱了他一生、也毁了她一生的姑娘,终于得到了解脱。
他该为她高兴的。
可她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在这个没有她的世界里,永生永世地……活着。
像一场漫长的、清醒的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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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雪停了。
月亮很圆,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雷狮抱着凯莉的遗体——囚笼在她死后自动解开了,他终于能触碰到她。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枯瘦的身体几乎没有重量。
他把她葬在竹屋后的梅树下。
没有墓碑,只有一株新栽的梅树,和树下一个小小的土堆。
葬完她,雷狮坐在梅树下,看着那座镇魔塔,看着塔顶的月亮,看着这个没有她的、空旷的世界。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说过的一句话:
“雷狮,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不要难过。你要记得,有个人曾经很爱很爱你——爱到愿意用一切,换你好好活着。”
那时他以为她在开玩笑。
现在才知道,那是预言。
风起,吹落枝头的积雪,簌簌地落在他肩上。
很冷。
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从今往后,这世间的冷暖,都与他无关了。
他只是一个囚徒。
被她的爱意永生永世囚禁的囚徒。
永远自由。
也永远……走不出这座,她用生命铸成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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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青云山流传着一个传说。
说镇魔塔外住着一个紫衣的魔尊,每日对着塔发呆。有人说他在忏悔,有人说他在等人,有人说……他在守着一座坟。
坟里葬着谁,没人知道。
只知道每年冬至,他都会煮两碗汤圆,一碗自己吃,一碗放在梅树下。
然后坐在那里,从黄昏到黎明。
不说话,不流泪。
只是看着那株梅树,看着它一年年长大,开花,落叶,再开花。
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也像在赴一场,永无止境的……约。
作者081OK啊,年末也是完成这本短篇,有几篇番外,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