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后的第七天,雷狮在藏书阁三层遇见了凯莉。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古籍,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她看得很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雷狮站在书架后看了她一会儿,才走过去,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凯莉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雷师兄也来看书?”
声音很甜,像浸了蜜。和那天在山洞里说“都是任务”时的冰冷,判若两人。
“嗯。”雷狮应了声,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翻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两人沉默地对坐着。藏书阁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远处几个弟子压低的议论声。空气里有陈年纸张的霉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雪后清冽的气息。
“肩膀还疼吗?”凯莉忽然问。
雷狮抬眼:“什么?”
“那天在山洞里,”凯莉合上书,双手托腮看着他,“你看起来很疼的样子。”
她眼睛很亮,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多一分太假,少一分太冷。演技真好,雷狮想。
“不疼了。”他说,继续低头看书。
“那就好。”凯莉重新翻开书,随口道,“对了,坊市新开了家糖水铺子,听说姜撞奶做得不错。下午一起去?”
这邀约来得自然又随意,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那场撕破脸的对话。
雷狮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嘶啦”声。
“你昨天不是说,”他抬起眼,直视她,“一切都是任务吗?”
凯莉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是任务啊。但任务里也包括……和你保持良好关系嘛。”
她说得轻描淡写,甚至眨了眨眼,露出一点狡黠的神气。如果雷狮不知道真相,大概会被这副模样骗过去。
“所以现在是在执行任务?”他声音很冷。
“算是吧。”凯莉托着腮,手指在脸颊上轻轻敲着,“雷师兄,你知道任务最忌讳什么吗?”
“什么?”
“动真情。”她笑得眉眼弯弯,“所以你放心,我对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计算好的。绝无半点真心。”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雷狮也看着她。阳光在她蓝发上跳跃,她脸上那层薄薄的、健康的红晕——大概是胭脂,因为她真正的脸色应该是苍白的。嘴唇涂了淡淡的唇脂,看起来气色很好。
都是伪装。
可他偏偏从这伪装里,看出一点细微的破绽:她托腮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在紧张。
“既然都是计算,”雷狮缓缓说,“那下午的糖水,也是计算的一部分?”
“当然。”凯莉点头,“我需要你在大比前保持对我的信任。所以得时不时……哄哄你嘛。”
她说“哄哄你”时,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换了从前,雷狮大概会心跳加快。
现在只觉得讽刺。
“好。”他合上书,站起来,“下午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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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水铺子在坊市最热闹的街口,店面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都坐满了。雷狮和凯莉等了会儿,才等到靠窗的位置。
“两碗姜撞奶,一碗加红豆,一碗加芋圆。”凯莉熟门熟路地点单,转头问雷狮,“你要加什么?”
“都行。”雷狮看着窗外街上的人流,声音很淡。
糖水很快端上来。白瓷碗里,嫩黄的姜撞奶颤巍巍的,面上铺了厚厚一层红豆。凯莉把自己的那碗推到他面前:“这碗给你,红豆补血。”
雷狮盯着那碗糖水,没动。
“怎么,怕我下毒?”凯莉笑了,舀了一勺自己那碗,送进嘴里,“看,没事。”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眼睛满足地眯起来,像只晒太阳的猫。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嘴角沾到的一点奶渍。
雷狮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也是在坊市,她第一次请他吃烤鱼。那时她也是这样,吃得很香,嘴角沾了酱汁,他伸手给她擦,她愣了下,然后笑了。
那时以为是真的。
现在知道了,都是演的。
“雷狮。”凯莉忽然叫他。
“嗯?”
“如果……”她搅着碗里的芋圆,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但我是有苦衷的……你会原谅我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不止一次。
雷狮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搅动糖水的、微微颤抖的手指,心里那团疑云越来越重。
“看是什么苦衷。”他说。
“如果是……为了救你呢?”凯莉抬起头,眼睛很亮,像含着水光,“如果我做的那些坏事,都是为了让你活下去,你会信吗?”
街上的喧嚣忽然变得很远。糖水铺子里,其他客人的谈笑声,伙计的吆喝声,碗勺碰撞声,都模糊成背景。
雷狮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破绽,一点算计,一点虚假。
可他只看见一片澄澈的、近乎悲悯的光。
“凯莉,”他缓缓说,“你到底……”
话没说完,凯莉忽然笑了,那点悲悯瞬间消失,又变回那种甜得发腻的笑容。
“开玩笑的。”她舀了一大勺糖水塞进嘴里,含糊道,“哪有什么苦衷,我就是个坏女人嘛。”
她吃得太急,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雷狮下意识伸手想拍她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凯莉咳得满脸通红,眼角都渗出泪。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用帕子擦了擦嘴,笑着说:“看,说假话遭报应了吧。”
她笑得没心没肺,可雷狮看见她擦嘴时,帕子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痕迹——不是糖水,是血。
他心头一紧。
凯莉却迅速把帕子收起来,继续吃糖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你……”雷狮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
“雷狮,”她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百门大比那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下去。”她一字一句,“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她蓝发上镀了一层金边。她的眼睛在光里蓝得透明,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雷狮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说:“好。”
凯莉笑了,那笑容如释重负,却又带着点说不出的悲伤。
“那就说定了。”她低头继续吃糖水,声音很轻,“要说话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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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雷狮又去了后山山洞。
他需要理清思路。凯莉今天的话,前前后后矛盾重重。一会儿说都是任务,一会儿又说有苦衷;一会儿说骗他是为了救他,一会儿又说自己是个坏女人。
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山洞里很冷,石壁上结了薄薄的霜。雷狮盘坐在石床上,尝试入定,却怎么也静不下心。脑海里反复浮现凯莉那双眼睛——笑着的,悲伤的,含泪的,澄澈的……
还有帕子上那点暗红色的血。
他忽然想起,锁心咒的反噬,会吐血。
如果她真的种了锁心咒,真的在替他分担伤痛,那吐血的症状……就说得通了。
可如果她真的在救他,又为什么要在大比那天背叛他?
雷狮想不通。
他在山洞里坐了一夜,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又见到凯莉,站在擂台上,手里握着星镖,看着他,眼神冰冷。然后她抬手,星镖射出,却不是射向他,而是射向台下某个方向——
他惊醒过来,冷汗浸湿了里衣。
窗外天色微明,雪后的清晨格外寂静。雷狮坐在石床上,喘息了很久,心跳才渐渐平复。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得像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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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月,凯莉果然如她所说,开始“哄”他。
她每天晨练时都会给他带早饭——有时是张婶烙的饼,有时是食堂的包子,有时是她自己做的糕点。她总是笑眯眯地说:“任务需要嘛,得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她陪他去后山练锤,在他每次收势不稳时,及时递上汗巾和水。她说:“你得保持最佳状态,不然大比输了,我任务就失败了。”
她甚至开始教他一些魔俢的术法——都是些实用的小技巧,比如如何用雷霆之力布简单的防御阵,如何在黑暗中辨别方位。她说:“多学点,总没坏处。”
这一切都做得自然又妥帖,仿佛她真的只是个尽心尽责的“任务执行者”。
可雷狮注意到,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哪怕涂了胭脂,也掩不住眼底的乌青和唇色的苍白。她总是穿得很厚,裹着斗篷,可手指还是冰凉冰凉的。
有次练锤时,她站在旁边看,忽然晃了一下,差点摔倒。雷狮扶住她,碰到她的手,冷得像冰。
“没事,”她站稳后,笑着抽回手,“昨晚没睡好。”
可雷狮看见她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凯莉,”他忍不住问,“锁心咒的反噬……到底有多严重?”
凯莉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不严重啊,就是偶尔吐点血而已。魔俢体质特殊,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她说得轻巧,可雷狮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他去查了锁心咒的资料。古籍上写:施术者每替受术者分担一次伤痛,自身修为便损一分。若分担的是心魔反噬,则加倍。长此以往,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
凯莉替他分担了多少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最近他心魔发作的频率明显降低了,夜里也能睡安稳了。而她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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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门大比前十天,雷狮在药房外撞见了凯莉。
她刚从药房出来,手里提着几包药,脸色白得像纸,走路都有些飘。看见他,她愣了一下,随即扬起笑容:“雷师兄,巧啊。”
“拿药?”雷狮看着她手里的药包。
“嗯,安神的。”凯莉把药往身后藏了藏,“最近总做噩梦。”
雷狮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薄得像蝉翼。
“凯莉,”他忽然说,“如果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吗?”
凯莉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复杂,最后慢慢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她轻声说,“棋已经下了,就得走完。”
说完,她绕过他,快步离开。背影在阳光下单薄得像随时会消散。
雷狮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拐角,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棋已经下了。
就得走完。
那这盘棋的结局……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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