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后的第三天,雷狮去了宗门的庶务堂。
堂内人来人往,几个执事埋头在堆积如山的账簿后。雷狮径直走向最里侧那个须发花白的老执事——姓陈,在宗门待了四十年,据说连掌门年轻时领过多少灵石都记得。
“陈老。”雷狮将一块中品灵石放在桌上,推过去,“查点东西。”
老执事抬起眼皮,混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扫了眼灵石,慢吞吞吐出一口烟:“查什么?”
“贡献点兑换记录。”雷狮压低声音,“上个月,魔俢客卿凯莉的名下。”
烟斗在桌沿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老执事没动那灵石,反而从抽屉里摸出一本厚重的册子,翻开,枯瘦的手指沿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往下滑。
“丙寅年十月……凯莉……”他停住,眯起眼,“兑换雪魄丹炼制资格一次,耗费贡献点六千。丹成于十一月初七,由丹房长老亲取。”
“谁取走的?”雷狮问。
老执事翻到下一页:“十一月初七……领取记录……哦,是药峰执事李。”
药峰执事李——正是那位师弟的师父。
雷狮沉默片刻:“她兑换时,可有备注什么?”
“有。”老执事指着一行小字,“‘此丹为雷狮师兄所求’。”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庶务堂里算盘声噼啪作响,有弟子在和执事争吵月例数目,声音尖锐刺耳。
雷狮盯着那行字,盯着那几个端正的小楷,盯到眼睛发酸。
为雷狮师兄所求。
可丹药最终没到他手里。
“她后来……可有再兑换其他东西?”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哑。
老执事继续翻页:“十一月初九,兑换锁心咒炼制材料一套,耗费贡献点……九千。”
九千。几乎是凯莉一年的全部贡献点。
锁心咒。
雷狮闭了闭眼。果然。
“材料清单呢?”
“不得外泄。”老执事合上册子,终于收了那枚灵石,“不过雷师侄,老朽多嘴一句——那姑娘兑换时,脸色白得像纸,手抖得签不了名,是老夫代签的。”
他顿了顿,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复杂的光:“她问老夫,锁心咒若成,能替人分担几成痛楚。老夫说,看修为,最多五成。她说,五成不够,有没有办法更多。老夫说,有,用命换。”
烟斗重新点燃,辛辣的烟味弥漫开来。
“然后呢?”雷狮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然后她就笑了。”老执事吐出一口烟,“说,那挺好。”
挺好。
雷狮转身走出庶务堂时,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站在石阶上,看着广场上练剑的弟子,看着远处剑峰上终年不化的雪,看着这偌大的、运转有序的宗门,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
下午的修炼,雷狮心不在焉。
锤砸在铁砧上,火星四溅,他却总想起那行小字,想起老执事说“她笑了,说那挺好”。铁砧上渐渐映出她的脸——苍白的,笑着的,眼底却空荡荡的。
“大哥。”卡米尔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雷狮放下锤,接过汗巾擦了把脸:“查到了?”
“嗯。”卡米尔递过一卷薄薄的册子,“这是从丹房杂役那里抄来的,雪魄丹炼制那几日的药材进出记录。”
雷狮展开册子,目光快速扫过。当归、冰心草、雪莲……都是寻常药材。直到最后几行——
“癸水日,取施术者心头血三滴,入丹炉。”
“甲寅时,施术者以半身修为为引,凝丹。”
施术者。
不是“炼丹师”,是“施术者”。
雷狮捏着纸页边缘的手指骤然收紧,纸张被攥出褶皱。心头血,半身修为——这不只是炼丹,这是在以命为祭,炼制某种与锁心咒相连的东西。
“还有这个。”卡米尔又递过一枚留影石,“药峰的师弟……昨晚喝醉了,说漏了嘴。”
雷狮注入灵力。留影石里浮现出模糊的画面——似乎是某个酒馆的角落,师弟满脸通红,举着酒杯嚷嚷:
“你们知道什么!那雪魄丹……根本就不是给我的!师父说了,只是让我领个名头!真正吃那丹的……是、是雷师兄!”
旁边有人笑他喝多了胡说。
师弟急了眼:“真的!师父说了,雷师兄心魔入体,寻常丹药无用,需得以魔俢心头血为引,配合雪魄丹……才能稳住!但这事不能明说,不然、不然雷师兄肯定不肯……”
画面戛然而止。
雷狮握着留影石,石头冰凉的温度渗进掌心,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翻涌的燥热。
心魔入体。
他早就感觉到了。夜里越来越频繁的噩梦,修炼时偶尔失控的雷霆,还有那种无端端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都不是正常的。
可她从来没说过。
她只是在他每次烦躁时,递过来一杯安神茶;在他做噩梦惊醒时,轻轻哼一首走调的歌谣;在他修炼遇阻时,看似随意地指出几个关窍。
然后转头,用最伤人的方式推开他。
“大哥。”卡米尔的声音有些犹豫,“如果……如果凯莉师姐做的这些,真的是为了您……”
“我知道。”雷狮打断他,将留影石和册子一起收进怀中,“但不够。”
他还需要更多证据。
需要知道,她究竟在隐瞒什么,又在准备什么。
---
傍晚,雷狮去了凯莉的小院。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看见她正坐在梨树下捣药。石臼里是深紫色的药泥,散发着一股奇异的甜腥味。她捣得很专注,没察觉他进来。
雷狮站在院门口,看着她。
她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粉衣现在显得空荡荡的,袖口滑到手肘,露出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侧脸在暮光里苍白如纸,只有眼睫低垂时,投下一点淡淡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在这棵梨树下,她踩着凳子摘梨,他在下面接。她扔下一个,他接一个,最后两人怀里都抱满了。她跳下来时,梨滚了一地,两人蹲在地上捡,捡着捡着就笑了。
那时梨花开得正盛,落了满肩。
现在梨树光秃秃的,只剩几片枯叶在枝头瑟瑟发抖。
“药味太重了。”雷狮开口。
凯莉手一抖,玉杵差点掉进石臼里。她抬起头,看见他,愣了愣,然后扯出一个笑容:“雷师兄怎么来了?”
“路过。”雷狮走过去,在石桌旁坐下,“什么药?”
“安神的。”凯莉低头继续捣药,“最近睡不好。”
“锁心咒的反噬?”他问得很直接。
凯莉动作彻底停了。她慢慢放下玉杵,抬起眼看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你都查到了?”
“一部分。”雷狮盯着她的眼睛,“雪魄丹是为我求的。锁心咒是为我种的。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暮色渐浓,院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远处传来晚钟的声音,沉闷的,一声,一声,敲在寂静里。
凯莉没回答。她只是拿起玉杵,继续捣药,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雷狮,”她忽然说,“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你的道之间选一个,你选哪个?”
这问题来得突兀。
雷狮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凯莉抬起头,暮色里她的眼睛蓝得幽深,“如果我挡了你的路,如果你必须毁了我才能继续往前走……你会怎么选?”
风起,吹落枝头最后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石桌上。
雷狮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说:“我会带你一起走。”
凯莉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一荡就散了。
“真傻。”她轻声说,“修仙这条路……从来都是独行的。”
她端起石臼,起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没回头:“雷狮,别查了。知道得越多,将来……越痛。”
门轻轻关上。
雷狮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一点微弱烛光,看着那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他知道她在门后。
他知道她可能正靠着门板,像他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在黑暗里无声地喘息或哭泣。
但他没去敲门。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到最后一点天光消失,等到夜幕彻底降临,等到屋里那点烛光也熄灭。
然后起身,离开。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时,他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咳嗽。
像受伤的小兽。
---
那天夜里,雷狮做了个梦。
梦见百门大比的擂台,他浑身是血地站在台上,凯莉在台下,手里握着星镖,看着他,眼神冰冷。然后她抬手,星镖射出,却不是射向他,而是射向她自己。
镖尖没入心口,鲜血染红粉衣。
她倒下去时,还在笑,用口型说:活下去。
雷狮惊醒时,天还没亮。冷汗浸湿了里衣,心口疼得厉害,不是伤口那种疼,是梦里的画面太真实,真实得像预兆。
他坐在黑暗里,喘息了很久。
窗外传来守夜弟子换岗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更鼓敲了三声,三更天了。
雷狮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深冬特有的、肃杀的气息。远处的镇魔塔在夜色里沉默矗立,塔尖没入云层,看不真切。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还在世时,常抱着他讲修仙界的故事。故事里总有正邪对立,总有牺牲与成全,总有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踏上不归路。
那时他问母亲:为什么一定要有人牺牲?
母亲摸着他的头,轻声说:因为爱比恨重,重到必须用命来称。
当时他不懂。
现在,好像开始懂了。
---
夜还很长。
但有些人,已经看见了黎明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