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京城外的官道旁就聚了不少人,熙漾正蹲在马车边,把最后一包蜜饯塞进包袱里——那是永安公主硬塞给许逸尘的,小姑娘红着眼圈,拽着许逸尘的袖子不肯放,愣是磨了半个时辰,才被皇后身边的嬷嬷劝回去。
“逸尘,你把这蜜饯收好了,公主一片心意,别浪费。”熙漾把包袱递给他,语气软乎乎的,末了又补了一句,“不过也别总吃,甜腻腻的,对你伤恢复不好。”
许逸尘接过包袱,指尖蹭了蹭她的脸颊,声音温温柔柔:“知道了,都听你的。”
沈云飞靠在马车上,啃着烧饼直撇嘴:“我说你们俩,能不能别腻歪了?太阳都快晒屁股了,再不走,赶不上前头的驿站了!”
明雪正擦拭琉璃盏里的子母蛊,闻言抬眼,清冷的声音里带了点嫌弃:“你要是嫌慢,自己先走。”
“那可不行!”沈云飞立刻蹦起来,“咱四人是一体的,少了谁都不行,更何况,我还得护着你们呢!”
熙漾白了他一眼:“就你?上次青龙江差点被鲶妖的触手卷走,还是逸尘救的你,还好意思说护着我们。”
沈云飞挠了挠头,嘿嘿笑:“那不是意外嘛!下次肯定不会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赵珩骑着马赶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卫,手里拎着几个食盒。“熙漾姑娘!”他勒住马,翻身下来,把食盒递到熙漾面前,“这是我让御膳房做的点心,还有伤药,许仙师的伤还没好透,路上用得上。”
熙漾接过食盒,道了声谢:“多谢五皇子,不必如此费心。”
赵珩看着她,眼里满是不舍:“此去路途遥远,多带点东西总是好的。这是我的令牌,拿着它,天下各州府的驿站都能歇,若遇着难处,只管让人持令牌来找我。”
他说着,把一枚鎏金令牌塞进熙漾手里。熙漾刚要推辞,许逸尘却开口了,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疏离:“五皇子的心意,我们心领了,只是令牌太过贵重,臣等不敢收。”
熙漾瞥了许逸尘一眼,心里有点不痛快——不就是送个令牌吗?至于这么见外?她抬眼看向赵珩,故意扬了扬下巴:“许天师说不敢收,那我便替他谢过五皇子了。只是这令牌,我收了,日后若真有难处,定不会客气。”
“许天师”三个字一出口,许逸尘的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看向熙漾的眼神里带了点疑惑。熙漾却不看他,只顾着跟赵珩道别:“五皇子请回吧,我们该动身了。”
赵珩点点头,又看向许逸尘,语气带着点较劲:“许仙师,熙漾姑娘就拜托你了,若她受了半点委屈,我饶不了你。”
许逸尘淡淡道:“五皇子放心,熙漾师妹的安危,我自会护着。”
赵珩还想说什么,却见熙漾已经上了马车,只得翻身上马:“那我便不送了,一路保重!”
马车轱辘轱辘地动了起来,熙漾掀开车帘,看着赵珩的身影渐渐变小,直到消失在视线里。她转过身,把令牌往桌上一扔,气鼓鼓地坐下:“许逸尘,你刚才什么意思?五皇子一片好心,你非要不冷不热的,给谁看呢?”
许逸尘捡起令牌,放在掌心摩挲:“皇室令牌,岂是随便收的?收了,便欠了人情,日后若他以此要挟,你该如何?”
“我自有分寸!”熙漾别过脸,“你就是小心眼,怕我跟五皇子走得近!”
沈云飞在一旁看热闹,刚想插嘴,就被明雪瞪了一眼,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许逸尘叹了口气,走到熙漾身边,伸手想拉她的手:“漾漾,我不是小心眼,只是不想你被人情牵绊。”
“别叫我漾漾!”熙漾甩开他的手,“我生你气呢,许逸尘!”
许逸尘无奈地笑了笑,从包袱里掏出永安公主给的蜜饯,递到她面前:“吃颗蜜饯?公主特意挑的你爱吃的梅子味。”
熙漾瞥了一眼,还是没忍住,拿了一颗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气也消了大半:“算你识相。”
沈云飞见两人和好,立刻凑过来:“我说师妹,你刚才叫许师兄‘许天师’,是不是吃醋了?我可都听见了!”
熙漾的脸唰地红了,抓起桌上的烧饼砸过去:“沈云飞!你再胡说,我就让明雪的子母蛊咬你!”
明雪凉凉道:“子母蛊只啃阴煞,不咬嘴碎的人。”
“还是明雪姑娘仗义!”沈云飞躲过烧饼,嘿嘿直笑。
马车一路往南,走了十来天,许逸尘的伤渐渐好了大半,熙漾每日替他换药,大多时候都软乎乎地叫“逸尘”,只有沈云飞打趣她时,才会气呼呼地喊“许逸尘”,至于“许天师”,倒是只在赵珩送别那天喊过一次,之后便没再提。
这日晌午,马车行到一处镇子外,远远就看见镇口立着块石碑,刻着“云霞镇”三个大字。只是这镇子看着怪得很,明明是晌午,街上却没什么人,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偶尔有个人路过,也是行色匆匆,低着头,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盯上。
“这镇子不对劲啊。”沈云飞掀开车帘,探头看了看,“大白天的,怎么跟半夜似的?连个摆摊的都没有。”
明雪也凑过来看,琉璃盏里的子母蛊发出细碎的嗡鸣:“有阴煞之气,而且很浓,怕是藏了妖物。”
许逸尘点点头:“先进镇子找家客栈歇脚,打听打听情况。”
马车进了镇,行到正街,才看见一家开着门的客栈,招牌上写着“云霞客栈”。熙漾跳下马车,刚走到门口,掌柜的就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他们,语气警惕:“几位客官,是住店还是吃饭?”
“既住店也吃饭。”熙漾笑了笑,“掌柜的,你们这镇子怎么回事?大白天的,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掌柜的叹了口气,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客官是外乡人吧?别多问,住店就赶紧进屋,天黑前千万别出门,尤其是别照镜子!”
“照镜子?”熙漾皱起眉,“这跟镜子有啥关系?”
掌柜的刚要开口,里屋传来一个妇人的哭声,他脸色一变,摆了摆手:“别问了!反正照镜子准没好事!几位客官要是不怕死,就随便问,要是惜命,就赶紧进屋!”
熙漾对视一眼,许逸尘道:“掌柜的,我们是捉妖师,专门来除妖的,你若告知实情,我们定能除了这妖物,还镇子安宁。”
掌柜的眼睛一亮,又带着点不信:“捉妖师?真的?前几年也来过几个,结果都没了踪影,连尸首都没找着!”
“我们跟那些人不一样。”沈云飞拍了拍背上的青云剑,“青龙江的巨鲶妖,就是我们除的!”
掌柜的一听“巨鲶妖”,顿时来了精神:“原来是四位仙师!快请进!快请进!”
进了客栈,掌柜的给他们泡了茶,又让人端来饭菜,这才打开了话匣子:“四位仙师有所不知,我们这云霞镇,被镜妖缠上五年多了!”
“镜妖?”熙漾夹了口菜,“怎么个缠法?”
“这镜妖,就藏在镜子里,能附在任何镜子上,铜镜、梳妆镜、甚至街边的照妖镜,都能藏!”掌柜的压低声音,脸上满是恐惧,“它专吸人血,尤其是年轻男女的,五年多了,死了少说有上百人!刚开始只是偶尔死一个,后来越来越频繁,到现在,镇上的年轻人都快没了,剩下的也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更不敢照镜子!”
沈云飞咋舌:“这么厉害?那你们没找过捉妖师?”
“找了!怎么没找!”掌柜的红了眼,“镇长前前后后找了几十位捉妖师,远的从京城请,近的从周边州县找,可那些人要么不敢接,要么接了之后就没了音讯!有个从青城山来的道长,倒是有本事,跟镜妖斗了一场,结果被镜妖附在镜子里,吸光了血,死得惨不忍睹!打那之后,再没人敢接这活了!”
熙漾看向许逸尘,见他眉头微蹙,便问:“镇长现在在哪?我们想见见他,详细问问情况。”
“镇长就在镇公所,天天愁得头发都白了!”掌柜的道,“我这就带你们去!对了,镇长还悬赏一百两银子,只要能除了镜妖,这一百两就归谁!”
“一百两?”沈云飞眼睛都亮了,“够咱喝好一阵子酒了!”
明雪淡淡道:“先除妖,再谈赏银。”
吃完饭,掌柜的领着四人往镇公所去。镇公所就在正街的尽头,是座老旧的院子,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看着格外凄凉。进了院子,就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石凳上唉声叹气,手里捏着一袋旱烟,却没点。
“镇长!镇长!”掌柜的喊了一声,“我给您找着捉妖师了!就是这四位仙师,他们除了青龙江的巨鲶妖,本事大得很!”
镇长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希冀,连忙站起身:“四位仙师?快请坐!快请坐!”
他让人倒了茶,自己却没喝,只是搓着手,急切地说:“四位仙师,只要能除了这镜妖,别说一百两,就是二百两、三百两,我镇子砸锅卖铁也凑!只求你们能救云霞镇的百姓!”
熙漾摆摆手:“镇长先别急,我们先问问情况。这镜妖,除了吸人血,还有别的特征吗?比如什么时候出来?喜欢附在什么镜子上?”
镇长想了想,道:“这镜妖,大多在夜间出来,尤其是子时到丑时,不过有时候白天也会出来,没个准头!它喜欢附在新造的镜子上,越是光亮的镜子,它越喜欢!而且它能到处走,今天附在张家的梳妆镜上,明天就附在李家的铜镜上,根本抓不住!”
“死的人,都是什么情况?”许逸尘开口,声音沉稳。
“死的人,都是照了镜子之后,没多久就没气了!”镇长的声音发颤,“身上会有一个小小的血洞,血都被吸光了,脸上还带着笑,像是看见了什么好东西,可那笑容看着渗人得很!有一次,我亲眼看见隔壁家的小子,对着铜镜笑,笑着笑着就倒下去了,等我们过去,镜子里只有一团黑影,那小子的血都被吸没了!”
熙漾心里咯噔一下:“那镜子呢?事后镜子有没有异常?”
“有!”镇长道,“每次出事后,那面镜子就会变得漆黑,像是被墨染过,砸了之后,碎片里会渗出血水,臭得很!可砸了这面,没过几天,又会有别的镜子出现黑影,镜妖根本除不尽!”
沈云飞摸了摸下巴:“这镜妖倒是狡猾,附在镜子上,还能移动,难怪之前的捉妖师对付不了。”
“可不是嘛!”掌柜的接话,“有个捉妖师想把镇上所有镜子都砸了,结果砸了一半,就被镜妖附在一块碎镜片上,吸了血,死了!从那之后,没人敢砸镜子了,只能把镜子都藏起来,可就算藏起来,镜妖也能找着!”
许逸尘沉吟片刻,道:“镇长,我们接下这活。只是需要你配合,把镇上所有受害者的住处都指给我们看,再找几个见过镜妖的人,我们问问详细情况。”
镇长闻言,激动得差点跪下:“多谢仙师!多谢仙师!我这就安排!我这就安排!”
他立刻让人去叫见过镜妖的百姓,又领着四人往受害者的住处去。第一个去的是镇西头的李家,李家的小子三个月前被镜妖害死,如今家里只剩老两口,见镇长带着捉妖师来,老妇人当场就哭了:“仙师啊,你们一定要替我儿报仇啊!他才二十岁啊,就这么没了!”
熙漾拍了拍老妇人的背,柔声安慰:“大娘您放心,我们定会除了镜妖,给您儿子报仇。”
李家的堂屋里,还摆着那面害死小子的铜镜,如今已经漆黑一片,上面蒙着布。许逸尘掀开布,指尖拂过铜镜,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镜妖的妖气,附着在镜子上,却能随意转移,说明它的本体不在镜子里,镜子只是它的媒介。”许逸尘道,“它吸人血,是为了修炼,五年吸了上百人的血,修为怕是不低。”
“那怎么办?”沈云飞道,“总不能把天下的镜子都砸了吧?”
“不用。”明雪开口,“子母蛊能感知阴煞,只要镜妖附在镜子上,子母蛊就能找到它。只是它能移动,我们得设个阵法,困住它的本体。”
熙漾点点头:“逸尘,你擅长布阵法,不如先布个锁妖阵,把镇子围起来,防止镜妖逃出云霞镇。我和明雪去打听更多细节,沈师兄去准备布阵的材料。”
“好。”许逸尘应下,“锁妖阵需要桃木枝、朱砂、黑狗血,沈师兄,你去镇上找找这些东西。”
“包在我身上!”沈云飞拍胸脯,“一百两银子等着咱呢,保证把材料备得妥妥的!”
镇长见四人分工明确,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连忙道:“仙师需要什么,尽管说,镇上的百姓都会配合!桃木枝咱镇上有的是,朱砂和黑狗血,我这就让人去买!”
从李家出来,四人又去了几家受害者的住处,情况都差不多:都是照了镜子后遇害,身上有血洞,血被吸光,镜子变黑渗血。
傍晚时分,沈云飞把布阵的材料都备齐了,许逸尘带着镇长和几个百姓,在镇子四周布下锁妖阵,桃木枝插在地上,朱砂画符,黑狗血洒在阵线上,整个云霞镇都被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
“锁妖阵布好了,镜妖暂时出不了镇子。”许逸尘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熙漾身边,“怎么样,打听出什么新情况了吗?”
熙漾递给他一块手帕,语气软乎乎的:“逸尘,你擦擦汗。我问了几个老人,说这镜妖五年前突然出现的,出现前,镇上有个货郎从外地带回来一面古镜,那面古镜据说传了上百年,货郎把它卖给了镇上的富户王家,没过多久,王家的少爷就被吸了血,之后镜妖就开始害人了。”
“古镜?”许逸尘皱起眉,“那面古镜现在在哪?”
“王家怕得很,早就把古镜埋了,埋在镇外的乱葬岗。”熙漾道,“我猜,那面古镜就是镜妖的本体所在,之前砸的那些镜子,都只是它的分身。”
沈云飞凑过来:“那咱明天就去乱葬岗,把那古镜挖出来,砸了它!”
“没那么简单。”许逸尘道,“镜妖修炼了五年,本体肯定有了灵智,不会轻易让我们找到。而且乱葬岗阴气重,怕是有别的邪祟,得小心。”
熙漾点点头:“我跟你一起去,明雪留在镇上,用子母蛊盯着镜妖的动向,沈师兄守着锁妖阵,防止镜妖破阵。”
“行!”沈云飞道,“你们放心去,我肯定把阵守得死死的!”
夜幕降临,云霞镇的街上依旧空无一人,只有锁妖阵的金光在夜色里微微晃动。四人回到客栈,掌柜的早已备好饭菜,还特意煮了姜汤,怕他们着凉。
“仙师们,今晚千万别照镜子,客栈里的镜子都被我收起来了!”掌柜的叮嘱道,“夜里要是听见什么动静,千万别出门,镜妖厉害得很!”
熙漾笑了笑:“放心吧,我们有准备。”
吃完饭,四人回了房间。熙漾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有点不安。许逸尘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别担心,明日找到古镜,定能除了镜妖。”
“我不是担心除妖。”熙漾靠在他肩上,“我是心疼镇上的百姓,五年了,活得提心吊胆,太苦了。”
“所以我们更要尽快除了镜妖,让他们过上安稳日子。”许逸尘的声音温柔,“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的。”
熙漾抬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轮廓柔和,心里的不安渐渐消散。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轻声道:“逸尘,有你真好。”
许逸尘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交缠:“漾漾,有你,也很好。”
隔壁房间里,沈云飞正哼着小曲,啃着掌柜送的花生,明雪则坐在窗边,琉璃盏里的子母蛊安静地趴着,感知着镇子各处的阴煞之气。
夜色渐深,云霞镇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打破这死寂。镜妖藏在某一面镜子里,盯着布下的锁妖阵,眼里满是怨毒。它知道,来了厉害的对手,可它修炼了五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附在古镜里的小妖,它有信心,能把这几个捉妖师的血,都吸干净。
而熙漾和许逸尘,也做好了准备,明日一早,便去乱葬岗寻找古镜,与这作恶五年的镜妖,正面交锋。
这一夜,云霞镇的百姓依旧不敢合眼,躲在被窝里,祈祷着捉妖师能除了镜妖,还他们一个太平。而主角团的四人,也各有心思,却都抱着同一个念头:除妖卫道,护这一方百姓安宁。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沉,天快亮了,一场关乎云霞镇生死的较量,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