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味深长

沈昭颖在红崖镇的小院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吃没喝，就坐在贺岁常坐的那把摇椅上，手里攥着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条。满院的月季花在风里簌簌作响，像是在替谁哭，又像是在无声地嘲讽。

第四天，陆情知的电话打了过来。电话那头，她的声音依旧优雅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昭颖，回来吧。沈家的事，我已经替你处理好了。还有，和林家的婚约，下个月就订婚。”

沈昭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院子里那株开得最艳的红月季，指尖的纸条被攥得更紧，纸边划破了皮肤，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陆情知像是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顿了顿，又道：“林家那孩子，性子温顺，家世也好，配你刚好。你该忘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妈，”沈昭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知道贺岁的存在，知道贺家的龌龊，知道他和贺岁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纠葛。

陆情知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是。从贺岁被接回沈家的那天起，我就知道。”她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昭颖，妈这辈子，没什么别的念想，就想你平平安安的。贺岁那孩子，心思太深，他不是你能驾驭的人，他从来都不是你想的那样，表面上的轻浮和爱慕，只是他的伪装”

沈昭颖笑了，笑声低沉而沙哑，带着说不出的悲凉。

驾驭？他从来没想过要驾驭谁。他只是……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挂了电话，沈昭颖把那张纸条扔进了院子里的花池。风一吹，纸条轻飘飘地落在泥土里，很快就被掩埋，像是从未存在过。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了他和贺岁短暂温存的小院，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红崖镇。

回到江城的沈昭颖，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剪短了头发，穿上了笔挺的西装，每天准时出现在公司，处理沈家遗留下来的烂摊子。他做事雷厉风行，手段狠戾，全然没了往日里那份温润柔和的模样。公司里的人都私下议论，说沈总像是脱胎换骨了，眼神冷得吓人，像是淬了冰。

只有沈昭颖自己知道，他不是脱胎换骨，他是把自己的心，连同那些和贺岁有关的记忆，一起埋进了万丈深渊。

他不再画画，画室的门被锁了起来，钥匙被他扔进了江里。他不再吃排骨粥，闻到那股味道就会反胃。他甚至不再靠近江城的桂花树，连带着红崖镇的月季花，也成了他避之不及的禁忌。

和林家的订婚宴办得盛大而隆重。

宴会上，沈昭颖穿着白色的西装，站在林小姐身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应对着前来道贺的宾客。林小姐长得温婉可人，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爱慕。

沈昭颖却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他的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宴会厅的门口。

那里空无一人。

他知道，贺岁不会来。

那个说要和他一起看红崖镇的月季花，一起等江城的桂花雨的人，早就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沈昭颖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猛地定住了。

贺岁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清瘦了许多，像是大病初愈。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沈昭颖的身上，眼底的痛楚和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沈昭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他脸上的笑容，却越发得体。

贺岁一步步地朝他走来，脚步有些踉跄。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沈昭颖胸前的那枚订婚戒指，指尖颤抖得厉害。

“昭颖，”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祈求，“别订婚，好不好？”

周围的宾客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林小姐的脸色，白了几分，下意识地往沈昭颖身边靠了靠。

沈昭颖看着贺岁，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了温柔的眼睛，现在只剩下破碎和绝望。

他忽然笑了，笑容冰冷而疏离：“贺先生，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贺岁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我和林小姐的订婚宴，好像不欢迎你这样的客人。”沈昭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贺岁的心脏。

“昭颖，”贺岁的声音带着哽咽，“你听我解释，我离开，是因为赵坤……”

“够了。”沈昭颖打断他，语气冷得像冰，“贺岁，我不想听你的解释。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贺岁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沈昭颖，从今往后，和你贺岁，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贺岁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他看着沈昭颖，看着他眼底的冷漠，看着他脸上那副全然陌生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

“一刀两断？”贺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沈昭颖，你告诉我，那些在红崖镇的日子，那些你说不恨我的话，都是假的吗？”

“是假的。”

沈昭颖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他甚至微微侧身，将身边的林小姐护在身后，像是在防备什么洪水猛兽一样，防备着贺岁。

“贺岁，你不过是我人生中的一个过客，一个错误。”沈昭颖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现在，只想和林小姐好好过日子。你，滚。”

最后那个“滚”字，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贺岁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地熄灭了。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身体软软地晃了晃。他看着沈昭颖那张冰冷的脸，看着他身边巧笑倩兮的林小姐，看着宴会厅里那些带着异样目光的宾客，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他以为，只要他离开，沈昭颖就能过得很好。

可他没想到，沈昭颖会这么快就订婚，会这么快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会用这么残忍的话，把他的一颗心，碾得粉碎。

贺岁的眼底，慢慢涌上一层水雾。他看着沈昭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宴会厅。

他的背影，萧索而落寞，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真是……”贺岁在他们所有人看不到的角度，轻轻勾了勾唇。

沈昭颖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黑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地垮掉。他的指尖，死死地攥着，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疼。

哪里都疼。

心脏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林小姐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昭颖，你没事吧？”

沈昭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转过头，看向林小姐，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得体的笑容：“没事。我们继续。”

订婚宴还在继续，觥筹交错，笑语晏晏。

沈昭颖端着酒杯，穿梭在宾客之间，笑容得体，谈吐优雅。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正在下着一场倾盆大雨。

那场雨，淋湿了红崖镇的月季花，淋湿了江城的桂花树，也淋湿了他和贺岁之间，那段无疾而终的，爱恨交织的过往。

宴会结束后，沈昭颖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终于支撑不住，滑落在地。他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压抑的哭声，一点点地溢出来，像是受伤的小兽，在无人的角落里，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他和贺岁在红崖镇拍的照片。照片里，贺岁靠在他的肩上，笑得眉眼弯弯。

沈昭颖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贺岁的脸，眼泪掉得更凶。

贺岁，对不起。

我不能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从来没有。

恨比爱更长久，是吗？

那我宁愿，你恨我一辈子。

至少，这样你就能记住我一辈子。

沈昭颖将手机紧紧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窗外，江城的桂花开了。

细碎的花瓣，随着晚风，飘进窗户，落在他的脚边。

很香。

像极了红崖镇的那个下午，贺岁身上的味道。

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他们或许有无数个十二年，但终究被磨平了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