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颖等了三天。
出租屋的墙皮在潮湿的空气里又剥落了一块,落在他脚边,像一声细碎的叹息。他每天都会把那枚银戒指擦得锃亮,揣在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感受着那点冰凉的金属温度,仿佛这样就能离贺岁近一点。
第三天傍晚,门被敲响了。
沈昭颖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不是贺岁,而是他的母亲。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有的疏离和审视,目光扫过这间逼仄的屋子,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
“妈。”沈昭颖的声音有些沙哑。
“跟我回家。”母亲的语气不容置疑,“贺岁已经走了。”
沈昭颖的身体猛地一僵,攥着门框的手指泛白:“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他了?”
母亲没回答,只是从手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门边的破旧鞋柜上:“这是五十万,足够你重新找个像样的住处,也足够你……忘了他。”
“我不要。”沈昭颖的声音发颤,“我只要贺岁。”
“沈昭颖!”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气,“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他是个杀人犯!是个会毁了你一辈子的灾星!六年前你为了他和家里闹翻,六年后你还要重蹈覆辙吗?”
“他没有错!”沈昭颖红着眼睛反驳
“没错?”母亲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失望,“他毁了你。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住这种地方,像什么话?你是沈家的少爷,不是跟野男人混在泥地里的混混!”
“我不在乎!”
“我在乎!”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就你一个儿子,我们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贺岁已经答应我了,他会离开江城,再也不回来。”
沈昭颖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桌子上,桌上的水杯晃了晃,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他答应了……”沈昭颖喃喃自语,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他就这么走了?连一句再见都不肯说?”
母亲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终究还是软了语气:“昭颖,回家吧。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沈昭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远处的霓虹灯亮了起来,明明灭灭,映得他眼底一片荒芜。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劝他,转身离开了。门被轻轻带上,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沈昭颖蹲下身,一片片地捡着地上的玻璃碎片,指尖被划破了,渗出血珠,混着冰凉的地面,他却感觉不到疼。
原来,贺岁说的都是真的。
他说他配不上他,说他会毁了他,说他不该回来招惹他。
沈昭颖攥着那枚沾了血的银戒指,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彻底黑透,直到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声。
门又被敲响了。
这一次,沈昭颖没有动。
他以为是母亲又回来了,或者是房东来催房租。他不想理任何人,只想就这么蹲下去,蹲到天荒地老。
敲门声执着地响着,一声,又一声。
沈昭颖终于不耐烦地抬起头,哑着嗓子喊:“我说了我不回家!也没钱交房租!”
敲门声停了。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沈昭颖以为那人走了,却听见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沙哑的声音。
“昭颖。”
沈昭颖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人,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脸上沾着泥污,眼底却带着他熟悉的、翻涌的红。
是贺岁。
沈昭颖愣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你……你不是走了吗?”
贺岁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他的掌心里,放着一枚和沈昭颖手里一模一样的银戒指。
“我没走。”贺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我只是去办了点事。”
沈昭颖看着他掌心的戒指,又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身上还在往下滴的雨水,心里的委屈和思念瞬间翻涌上来,他扑进贺岁怀里,死死地抱住他,放声大哭:“贺岁,你混蛋!你混蛋!”
贺岁的身体僵了僵,随即用更大的力气回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昭颖。对不起。”
“你去哪了?”沈昭颖哭着问,“我妈说你答应她要走的,说你再也不回来了……”
贺岁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我去自首了。”
沈昭颖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贺岁:“你说什么?”
“六年前的事,不是意外。”贺岁的目光落在他沾了血的指尖上,眼底满是疼惜,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道伤口,“是我故意的。他把你爸挪用公款的事捅出去,让沈家彻底身败名裂。我不能让他这么做,也是看在他是我父亲的份上,况且他还害了我的母亲”
沈昭颖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你……”
“我去公安局说了实话。”贺岁笑了笑,笑得有些释然,又有些苦涩,“他们说,我属于防卫过当,加上这些年一直在逃,量刑会重一点。但是……”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沈昭颖。那是一张和解书,上面有陆母的签名。
“我去找了阿姨。”贺岁的声音很轻,“我说,我愿意去坐牢,愿意承担一切后果。但我求她,别再逼你。别再让你离开我。”
沈昭颖看着那张和解书,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答应了。”贺岁的指尖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他们说,只要我好好改造,出来之后……”
出来之后。
这四个字,像一道光,照亮了沈昭颖荒芜的眼底。
贺岁把掌心的戒指递给沈昭颖,声音低沉而郑重:“六年前,我没能给你一个家。六年后,我用自由换一个机会。昭颖,等我出来,好不好?”
沈昭颖看着他眼底的红,看着他掌心的戒指,看着他浑身湿透的狼狈样子,心里的疼和爱交织在一起,他用力点头,眼泪砸在贺岁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好。”他哽咽着说,“我等你。”
贺岁笑了,眼底的红血丝里,终于漾起了一丝温柔的光。他伸出手,将沈昭颖手里的戒指拿过来,又将自己掌心的戒指递过去。
“这枚,是我在红崖镇打了三个月的零工,攒钱买的。”贺岁的声音很轻,“我一直带在身上,想着总有一天,能亲手给你戴上。”
沈昭颖接过戒指,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两枚戒指,一模一样,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贺岁也将那枚沾了血的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手上。
他低头,吻上沈昭颖的唇。这个吻,没有之前的凶狠和绝望,只有小心翼翼的珍惜和温柔。
窗外的风还在吹,带着桂花的甜香。
沈昭颖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人的温度,感受着唇上的柔软,感受着无名指上的冰凉。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
他知道,等待的日子,会很长。
但他也知道,这一次,贺岁不会再走了。
他们会等到一个结局。
一个属于他们的,迟到了六年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