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不飘。

它们钉在虚空里，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咽喉，一星一点凝固在半空，光晕微颤，仿佛也在屏息。残碑的碎片悬浮着，边缘参差，碑文时明时灭：“情誓成咒，逆者皆焚。”字迹扭曲，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撕扯。

应渊背靠断裂的石柱坐下，脊骨抵着冰冷的断面，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吭声，只是把怀里的人往上托了托。颜淡头倚在他肩窝，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喉间偶尔滚过一声压抑的喘，才让人知道她还活着。

她的左手指尖在抽搐，一下，又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抗拒什么。玉扣贴在她心口，裂痕已经蔓延到边缘，每一道细纹都在随着心跳泛起暗红的光，烫得惊人。那不是热度，是魂印在崩解前的反噬——它正在烧她，从内而外。

烬火莲在她掌心忽明忽暗，花瓣一片片枯萎，又一片片重生，像在挣扎。

应渊低头看她。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发青，额角全是冷汗，湿透的发丝黏在脸颊上。他抬手，用指背轻轻擦了一下她的汗，动作很轻，可指尖却在抖。

“能走……”她忽然开口，声音细得像风里的一缕线，“只要顺着灯走，就能回去。”

她咬牙撑起上身，右手勉强抬起，指尖凝聚一点赤金光芒。那光不大，却极稳，轻轻一点，空中浮现出一盏虚幻的灯——三生灯，传说中指引魂归之路的引路灯火。

灯影摇曳，映出一条由光点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尽头隐约可见南荒桃林的轮廓。那是家的方向。

应渊看着那条路，没动。

他知道这路走不了。

她太弱了。玉扣快撑不住了。那契约不是救赎，是反噬的开始。

可她还在笑，嘴角微微扬起，像是真的以为自己做到了。

“你看，”她喘着气，指尖的光开始晃，“我带你回去了。”

话音未落，玉扣骤然一烫。

她整个人猛地一缩，像被烙铁按进心口，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衣衫。唇色由青转紫，指尖的光“啪”地熄灭，三生灯碎成星屑，散在空中，被烬火吞没。

应渊一把搂住她，不让她倒下。

“别硬撑。”他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她靠在他怀里，喘得厉害，却还是笑：“你什么时候……管我叫过别硬撑？以前不都是……你自己一个人扛？”

他没答。

手却更紧了。

他知道她察觉到了什么。可他不能让她知道全部。

他闭了闭眼，神识悄然探入她识海。

刹那间，世界变了。

没有烬火，没有残碑，只有一片燃烧的魂海。中央，一枚双生玉扣悬浮着，由两条赤金锁链缠绕而成，一端连着他心脉，一端连着她。

可那一端……她的那一端，正在被吞噬。

她的魂力像流水一样被抽走，灌入他的神格残核，维持他不至于彻底消散。她不是在缔结契约——她是把自己当成了燃料，用命在养他。

应渊浑身一震，神识猛地抽离。

睁眼时，瞳孔已染赤红。

他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用命绑我？！”

声音嘶哑如裂帛，带着压抑不住的怒与痛。

颜淡抬眼看他，眼神有些涣散，可嘴角还是扬着。

“是你先不肯放。”

应渊瞳孔剧震。

“所以你就赌命？”他声音发抖，“你以为这样就能留住我？！”

她轻笑，咳出一口血，血珠悬浮在空中，被玉扣吸走。

“至少……比你一个人去死强。”

“我不是去死！”他吼出声，震得四周残碑嗡鸣，“我是想让你活！让你看见没有我的天光！”

“我不看！”她突然抬高声音，指甲抠进他手臂，“我要是看不见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因为你值得！”他咬牙，眼里有血丝，“你值得一个没有我的、安稳的世界！”

“可我不要！”她猛地抬头，直视他，“你要我安稳？那你告诉我，没有你的安稳，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僵住。

她喘着，声音却越来越清晰：“你说你要我活……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活着，就是为了等你回头看我一眼？就是为了等你说一句‘我也怕’？可你不说。你永远不说。你宁愿剜心封情，宁愿自焚成灰，也不肯让我陪你一起疯一次。”

她指尖颤抖，点在他心口：“你怕杀我……可你知不知道，最让我怕的，是你转身就走，连背影都不给我留？”

应渊喉头一哽，说不出话。

她笑了，眼泪却从眼角滑下，在空中凝成血珠。

“所以这一次……我不让你走。我用命绑你，你也得认。”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猛地将她按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

“你疯了……”他声音沙哑，“你真是疯了。”

她靠在他胸口，轻声说：“你早该知道的。我喜欢你，从来就不是安安分分地喜欢。”

话音未落，玉扣突爆强光。

“嗡——”

一声闷响，像是钟鸣从地底传来。

颜淡惨叫一声，整个人蜷缩下去，肩伤崩裂，鲜血喷涌而出，却被一股诡异的力量倒卷而回，直冲心脉。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火轮碾过经脉，指甲深深抠进地面，指节泛白，浑身剧烈颤抖。

应渊扑上前想抱她，可一道金光凭空炸开，化作锁链，狠狠捆住他双臂，将他拖向半空。

锁链冰冷，刻满符文，正是“双生烬心”的反噬刑罚——契约失衡，魂力逆流，施术者将承受双倍反噬。

他挣扎，神格残火在体内乱窜，可锁链越收越紧，像是要把他活活勒碎。

“放开她！”他怒吼。

可没人回应。

烬火莲在颜淡掌心轰然炸开，赤金火焰席卷全身，将她整个人托起。她悬浮在半空，衣衫猎猎，发丝飞扬，可脸色却越来越白，像是生命正被一点点抽走。

“停下！”应渊目眦欲裂，“契约错了！快停下！”

她没停。

反而抬手，指尖划过唇角，抹下一道血痕，然后按在玉扣之上。

“以血为契，以魂为引……同生共死，不问天轨。”

她一字一句，像是在立誓，又像是在改写命运。

玉扣剧烈震动，裂痕中迸出赤金光芒，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应渊在锁链中嘶吼，神格残火自心口炸裂，硬生生撕断金链，扑向她。

他一把抱住她，将最后残存的神格之力注入她心口，低语如祷：“若命该共焚——我先燃。”

话音落，唇角溢血，瞳色由金紫渐转灰暗，像是生命正随光流失。

颜淡睁眼。

见他濒临消散，泪水终于滑落。

她抬起染血的手，捧住他脸，吻住他干裂的唇。

这一次，不是侵占，不是决绝，而是献祭般的温柔。

她的唇很凉，带着血味和药香，舌尖轻轻碰了碰他唇缝，像是在请求进入。他没躲，反而微微张开嘴，任她侵入。

烬火莲从她口中涌出，缠绕双唇，赤金光纹顺着唇缝渗入他经脉，像春水破冰，温柔却不可违逆。

她在他唇间低语：“同生共死，不问天轨。这次换我先说。”

玉扣裂痕停止蔓延，烬火莲轰然绽放，赤金光纹缠绕两人，化作一座燃烧的桥，横跨虚空。

桥下，是无尽深渊，是时间裂痕，是千年的孤寂与等待。

桥上，只有他们。

应渊虚弱抬头，见她眼角仍有泪痕，却笑得明媚如初。

他撑起身子，将她紧紧搂入怀中，一步踏上了烬火之桥。

身后，整片虚空轰然塌陷，残碑尽碎，烬火如雨坠落，又被桥上的火焰吞噬。

玄昙的声音如风中残响，飘忽而来：

“……情誓已成咒，你们逃不掉了。”

应渊没回头。

只是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光的尽头。

玉扣深处，第三道魂印悄然转动，浮现新字：**天轨饲情**。

烬火缠骨，情誓成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