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角落咖啡店藏在梧桐街的尽头,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门楣上的黄铜风铃便会叮当作响,像是替每个进门的客人说“你好”。
陈辰最喜欢靠窗的十四号座。那张桌子有些年头了,木质纹理在岁月里变得温润,桌角有处不明显的磨损,是无数个下午他手肘压出来的痕迹。窗是旧式的六格窗,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在桌面上投下整齐的光块,像某种温暖的封印。
那天和平常没什么不同。陈辰正在看加缪的《局外人》,读到“妈妈今天死了,也许是昨天”那句时,风铃响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
一个年轻女人牵着小女孩走进来。女人穿着米白色的亚麻长裙,裙摆有些皱,沾着几片粉色花瓣。她微微侧身对小女孩说话时,马尾辫从肩头滑落,发梢在空中划出一道温柔的弧线。
“小雨,慢点。”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畔。
陈辰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修辞,是真的漏了一拍,胸腔里那团血肉在那一瞬间仿佛忘记了该怎样跳动。
女人牵着孩子在他斜前方的十二号座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她们的对话,又不会显得冒犯。陈辰重新低头看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书沿。
小女孩大概四五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一边高一边低,发绳是嫩黄色的,各坠着一颗小小的草莓。她的脸颊肉嘟嘟的,眼睛很大,像两颗熟透的葡萄。
“妈妈,我要吃提拉米苏!”她晃着脚,帆布鞋的鞋带松了。
“好,但只能吃一半哦,剩下的明天再吃。”女人弯腰给她系鞋带,动作熟练而温柔。系好鞋带,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块湿纸巾,给小女孩擦了擦手,又擦擦嘴角——尽管她还没开始吃。
陈辰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角落突然软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在他记忆里已经模糊了的女人。她也会这样细致地照顾他吗?他记不清了。
提拉米苏端上来时,小雨的眼睛亮了起来。女人用小勺切下一角,递到她嘴边。奶油沾在小女孩的嘴角,女人用纸巾轻轻擦掉,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妈妈,爸爸以前也会喂我吃蛋糕吗?”
空气凝固了一瞬。
女人擦嘴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陈辰察觉到了,他看见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爸爸在天上看着小雨呢。”女人的声音依然温柔,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也会喂小雨吃蛋糕,喂很大很大一块。”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很快被蛋糕吸引回去。
陈辰却再也看不进书了。他看着那个温柔地哄着孩子的女人,看着她偶尔望向窗外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仅是被吸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为这个女人,也为那个晃着脚丫、对“爸爸”只有模糊概念的小女孩。
风铃又响了。女人牵着孩子离开,门开合的瞬间,陈辰闻到了一阵淡淡的茉莉花香,很淡,但很清晰,像某种标记,留在了那个午后的空气里。
那天晚上,陈辰在日记本上写:“今天在咖啡店看见一个单亲妈妈和她的女儿。那个女人很温柔,孩子很可爱。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妈妈。”
他停笔,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如果爸爸当年没有离开,妈妈是不是也会这样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