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天色还早，小长安顺着宫道向西走去，来到了慕容恪那间破败的宫殿前
“慕容恪？”
“进来吧”
小长安抬步走进宫殿里，就看见慕容恪正蹲在院中。他的面前摊着一方小小的布袋上面正摆着一些明显不属于大明常见款式的首饰。大部分是廉价的一劣银品，但是上面雕刻的飞鹰图腾却格外惟妙惟肖。
“这是？”
“责任托人给我带来的东西，你有喜欢的吗？随便拿。”
“还是别了，这些东西你肯定有用。”
“那给你这个吧”
慕容恪从首饰堆中拿出了一只纤长的草。这于长安见过的所有草都不同，长而细，柔而韧，在慕容恪的翻折下，很快被编成了一枚小小的指环然后递给了小长安“嗯？草环编的还不错吧？”
“是不错，没想到你还有这个手艺。”
“北磐没有什么可玩的，所以我们从小除了比摔跤和赛马外就是比谁能用草编出更多的东西”
“那你是第一吗？”
慕容恪诚实道“是，倒数的。我就会点这个。”
“……”
“但我其他两样是第一！”
小长安狐疑“倒数的？”
慕容恪气得磨了磨牙“正数的！”
慕容恪目光放在小长安的手上“这根草是北磐草原上的草，在天山之下，那里的牧草受天神庇护，经年常青。他们每次送东西来时都会送一根这样的草，可能是怕我……想家了吧。”
“那你会想家吗？”
“很少，更多的时候，我在想别的事情。”
“比如？”
慕容恪笑了笑“比如，今天上哪整点吃的”
小长安默默看着他眼底那如墨的漆黑，心中知道，他这句话不过是逗他开心的玩笑。在这宫中无数个窘迫的日日夜夜，慕容恪的心里除去思乡情，恐怕就只剩数不清的怨与恨了。
然后小长安看着慕容恪从宫殿角落的水井里，打了一盆水上来后，将那些首饰全倒了进去。
“这是要做什么？”
“我打算把这些东西洗一洗，弄干净些，再拿去跟宫里人换吃的。”
“这样能多换一些吗？”
“能，你们大宁人似乎特别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如果灰扑扑的拿去换。最多换来半袋米，但如果洗亮了，说不定能换一袋。”
“……好像还真是这样。但你别把这些东西送给他们了，好东西都糟践了。我先来帮你洗了吧。”
慕容恪连忙握住了长安伸来的手“别，你不是世家少爷吗？”
“那怎么了”
“他们都说，大宁的世家少爷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你也不要沾”
但小长安还是趁着慕容恪不注意，轻轻的探手去撩动水面。
慕容恪连忙要来抓他的手“诶”长安忽的一笑，趁他凑近猛的撩起一泼水洒向他。慕容恪毫无防备，被淋了个正照面。抬起湿哒哒的脑袋控诉的看着他“喂——”
小长安就笑着看着他“好玩”
慕容恪也轻轻地笑了“好玩是吧……”
他也猛的发难也掬起一盆水来一下泼向了长安“来玩咯！”
小长安就连忙闪躲“慕容恪！你记仇！”
他们就一笑一闹“对，没错，我最会记仇了。”
嬉闹过后小长安就问“这些首饰上的图案是什么？”
“这些首饰上的飞鹰是我们族中的图腾。”
“为什么是飞鹰？”
“北磐临近天山族人放牧时经常会看见飞鹰在天空盘旋。所以我们认为鹰是天山派来的使者，是来庇护我们的兽灵。”
小长安指了指其中一个银饰“这只鹰好像没有在飞。”
“嗯，这个刻的是神鹰在树梢憩息”
“那只翅膀张的特别开的呢？”
“神鹰在捕猎。”
小长安又指了指别“那这只呢？”
慕容恪沉默了片刻“神鹰，在孵蛋”
“……你们这神鹰还怪亲民的”
……他们从草聊到图腾，从图腾聊到慕容恪的名字
“慕容恪的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有啊。慕容，寓意部族荣光与传承 。恪，谨慎、恪守。我出生的那一天，是北磐12族重新排序，父亲希望我能成为家族的荣光，所以为我取了这个名字。
“你小时候有玩伴吗？”
“其实我小时候有一个很好的玩伴是一只小白狼。我走的时候她还是只小狼，如今她要是还活着，崽子都该有好几窝了。”
“她叫什么名字？”
慕容恪笑了笑“我还没来得及给他取呢，要不你给他取一个？”
“我都没见过她呢。要不，等你回家后见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他的名字吧？”
“好”
“你想北磐都会想些什么？”
“其实有的时候想北磐不是想家，是想那里的吃食。想烤羊腿，随着火焰的燎烧，羊腿滋滋的冒出亮晶晶的油水。再烤下去，羊腿的皮逐渐被烤的紧绷，裂开了一条大口子，露出里面已经香喷喷的肉。在这个时候往上面撒一把……”
“停停停，再说下去，我都饿了！说的这么好吃，你倒是带我去吃啊。”
“哈哈哈哈好，有机会，一定”
长安正与慕容恪坐在院中，却听见殿外传来了熟悉的呼唤。
“少爷？少爷你在吗？”
“有人来找我了。”
“嗯，去吧”
“明天还给你带好吃的和手帕”
————————————
小长安又带着食物和手帕来了，但这次他刚走进院中就看见慕容恪正匆匆套上衣裳。他的动作已经很快了，但小长安仍然瞄见了他背上那一道狰狞的新伤。在走近后，长安还瞥见了慕容恪脚边那一桶处理过伤口后，尚未来得及倒掉的血水。
慕容恪见长安瞧了一眼水桶，霎时紧张起来，欲盖弥彰的将水桶踢翻在地。
目光游离的说着“水，水脏了，你还要用吗？我再给你打一桶新的。”
百里长安直问“他们又来找你麻烦了？”
“嗯……”
但像是怕长安担心一样，慕容恪又重新扬起了下巴“没什么的，他们已经欺负不了我了，这次要不是那太监得了一条九节铁鞭，我可不会伤到一点。”
“行，行行，别逞能了，快坐下歇会吧。”
随即就吃着糕点聊了起来……
“你知道那些找你麻烦的人都叫什么名字吗？”
“怎么了？”
“下次我面见太后可以替你告发他们。”
“别，别让别人知道你和我有关联……对你不好。”
“我看看你的伤”
慕容恪微微侧身躲了躲“别，挺大一条，万一吓到你，你下次不来了怎么办？”
“你刚刚的伤处理好了吗？”
“当然处理好了。”
“你指的处理好是用水随便冲了一冲，还是认认真真的上过药了？”
慕容恪的眼神回避“反正，就是处理过了。”
慕容恪的脸色比往常更苍白了一些，聊着聊着他忽然开口“你，坐直”
“嗯？”
长安眼见着慕容恪向他靠近，望着他的脸，却忽然止住了动作。
“怎么啦？”
他摇了摇头，像是下定了决心“没，借我靠一下……有点儿晕。”慕容恪说完的下一刻便直接倒进了长安的怀中。
小长安有些惊诧的说“慕容恪？”随后伸手捧住了他的脸颊，这才发现他的唇上已经全无血色，身体的温度也凉的可怕。平日里漆黑的眼眸，此刻正倦怠的半阖着，只有扑朔的睫毛在告诉长安，他还没有彻底失去意识“慕容恪？你还好吗？我去给你喊太医。”
长安怀里的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别，我靠会就好……你身上很暖，够用了”
小长安无可奈何，只能尽力的抱住了慕容恪，陪她陪到了宫禁之时。
—————————————————
慕容恪的院中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但他们总能想出别的法子。
“这次要你藏还是我藏？”慕容恪问着
“我藏”
“行，那我数了哦。”
慕容恪背过身，面对着墙壁，开始大声报数。
“一百，九十九，九十八——”
小长安环顾起四周……转身躲进了宫殿敞开的木门之后。
“……三，二，一。我开始找了？”
小长安屏住呼吸，努力的把自己靠近门的内侧，却没想到慕容恪很快走到了门的面前轻轻一笑“出来”
小长安从门后探头“你怎么找那么快？”
慕容恪笑着回“傻啊你，脚都从门底下露出来啦”
“再来再来，这次我还藏”
数数声又起，这次小长安转身躲进了黑漆漆的宫殿里。这里的光线昏暗，长安巡了一圈后躲进了看着还算坚固的桌子底部。过了好一会，慕容恪才走了进来。小长安连忙屏住呼吸，看着慕容恪的脚停在了桌前。没想到下一刻，一个比他还大上不少的家伙也挤进了桌底。慕容恪对小长安一笑一字一顿“找——到——了”
“这你都能找到？”
“我闻到了你的味道。这间宫殿本来冰冷冷的，但是你的味道让这里变得温暖了，所以，我就顺着味道，找到你了。”
小长安用力的呼吸了两下，却没闻到他所说的“你的味道”反而是慕容恪身上那淡淡的青草气息，悠悠钻进了他的鼻尖。小长安有些愣住
这个桌底还是有些狭窄了，慕容恪钻起来后，他们两个人就不得已贴的极近。桌底混乱，只有慕容恪的眼睛微微发着光亮，而小长安，正好从这微亮的黑眸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太安静了。
四周安静到，小长安只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心跳。
一轻，一重——一轻一重……
在小长安看不清的地方，慕容恪的脸上已然漫起一丝绯红。
不知为何，在默数中，小长安与慕容恪的心跳声似乎越来越急切，越来越用力。
轻，重，轻，重，重，重——就在下一声更重的心跳要敲下来之际，慕容恪猛的站了起来。
“砰——！”下一瞬间，一声巨响回荡在宫殿中。
慕容恪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啊——”
“慕容恪！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桌子都被顶翻了，真的没事吗？”
“没事，快出去吧，这里太黑了。”
“好吧”
小长安毫不服气“再来，再来，我就不信了，这次换我来抓你来藏。”
“好，那你背过去吧？”
小长安依言面向墙壁，开始了倒数“一百，九十九，九十八……”“三，二，一。慕容恪？我来了。”小长安转过身看着空空如也的院子。在两扇门的后面都找了一圈，甚至连店内都看了却没看到人影。
就在这时，在身后响起了一声笑。
小长安顺着笑声抬头看去，居然在院中的那棵树上看到了慕容恪。
“我赢了？”
小长安无奈的摇了摇头“嗯，嗯，下来吧”
慕容恪轻轻松松跳下树，笑着走回长安的面前。
小长安心里打着盘算，想着:这就这么大，这一次我一定抓得到你。
数数……抓人
这次小长安直接抬头向院中的树上看去，果然抓住了，正试着用树冠挡住自己的慕容恪
他无奈一笑“厉害，发现我了。”
“是你每次都躲在这里吧。”
“没办法，这里就是这个破宫殿最隐蔽的位置了。要不要我带你上树玩？”
“不了”
跳下树，两人又在一块聊起天。
“今天出去找东西吃的时候，你有没有听见有什么声音？”
“哦，今日宫中的戏台那边似乎是在唱曲。”
“戏台？唱曲？”
“嗯，一时半会说不明白，等以后有机会我陪你听一次你就知道了。”
“好”
“为什么我每次来你都在院子里不进屋子待着呢？”
“屋子里暗，待着不舒服，一般我只有下雨的时候才会躲进去。”
小长安的眼神挪向了别处……
“你在想什么？为什么用一种看宫里守门狗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没有的事情。”
……
远方的木鼓敲响，再过一会，皇宫的宫门就要关上了。
“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是啊不然一会儿可出不去了。还是你打算留我下来过夜？”
“可别了，这里晚上有老鼠，咬着你就不好了。我只是在想……”
慕容恪抬起头，看向了逐渐沉默的夕阳“要是现在在北磐就好了。北磐白天很长，太阳落的很慢，我可以多和你呆一会。”
……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