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碎谱残
瓦碎谱残
赣州的雨总裹着郁孤台的湿凉,青石板上的水洼映着两个身影——赣撑着油纸伞,指尖捏着半块青瓦,台站在三步外,旗袍下摆沾了泥点,手里捧着个红漆锦盒,像捧着什么烫手的珍宝。
这半块瓦是台的执念。1949年的风卷着炮火,她攥着这瓦跟着船走,祖母临终前枯瘦的手死死抓着她的手腕:“是赣,是她骗走了咱们的族谱,害咱家离散,这瓦是她当年从宗祠屋檐上碰落的,你要记着。”
台在海的那头熬了几十年,再踏回赣州的土地时,眼里淬着冰。她借着两岸客家文化研讨的名头来,就是要当着所有宗亲的面,撕开赣那副温和宽厚的假面。
研讨会上,台当众摔出那半块青瓦,瓦碴溅在赣的布鞋边。“诸位宗亲,1949年,就是这位赣姐姐,借着同乡之谊,换走了我家传了八代的族谱,害得我祖母客死他乡,我连父亲的面都没见过!”她的声音带着台湾腔的软糯,却字字戳人,“这瓦就是铁证!”
满室哗然。赣穿着蓝布衫,鬓边别着朵晒干的金边瑞香,垂着眼帘没辩解,只是指尖微微发颤。台看着她这副默认的模样,心里的恨意却没少半分——她要的不是沉默,是赣的认罪,是一句迟了几十年的对不起。
直到散了场,赣才叫住她,把她领进关西新围深处的祠堂。祠堂里飘着香灰味,赣从供桌下搬出个木箱,打开时,台的呼吸陡然停住——里面是那本她找了半辈子的族谱,纸页泛黄却完整无缺,封皮上的“方氏族谱”四个字,还是她祖父的笔迹。
“你……”台的声音发颤,手里的锦盒“啪”地掉在地上。
赣蹲下身,捡起锦盒,又拿起那半块青瓦,指尖拂过瓦背刻着的细小“安”字。“那年局势乱,境外的人盯上了这本族谱,说里面藏着客家迁徙的机密,要抢。”她的声音带着赣州话的软糯尾音,像小时候哄台吃糖时的语气,“你父亲年轻气盛,非要带着族谱去台湾,说要护着它,说要护着它。可那些人早就盯上了他的船,他这一去,就是死路一条。”
赣的眼眶红了:“我没办法,只能连夜用仿本换走真谱,又故意碰落这半块瓦,对外说我贪财换了族谱。那些人信了,撤了对你们船的盯梢,你父亲才平安走了。你祖母后来恨我,我不敢解释——我要是说了,那些人会追到台湾去,你们还是活不成。”
她翻开族谱,指着最后一页:“你看,你出生那年,我按着客家习俗,把你的名字添上去了。这些年,我每年都来祠堂给你家祖宗上香,怕他们怪我,也怕……怕你回来认不出根。”
台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她想起祖母临终前的话,想起自己在台湾这些年对赣的恨,想起自己为了“复仇”,在研讨会上说的那些诛心的话。她以为赣是仇人,却没想到,这个被她恨了半辈子的人,才是护着她家的恩人。
更残忍的是,赣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是台父亲临终前托人辗转寄来的。“吾妻吾女,勿恨赣妹,她是方家的大恩人。吾此生不能归乡,唯愿吾女日后能捧着真谱,回赣州宗祠,认祖归宗。”信的末尾,是几滴早已干涸的泪痕。
“你父亲知道真相,”赣的声音哽咽,“他怕你年轻气盛,冲动行事,连累了方家,特意嘱咐我,等你真正懂得‘根’的意义时,再把真相告诉你。”
台的眼泪砸在族谱上,晕开了纸页上的字迹。她想起小时候,赣牵着她的手在赣江边走,给她买客家米糕,教她唱采茶戏,说“咱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妹,永远不能分”。可她后来,却用最伤人的话,把这个姐姐伤得体无完肤。
祠堂外的雨还在下,赣把那半块青瓦嵌回宗祠屋檐下的缺口,严丝合缝。台看着她鬓边的金边瑞香,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花,赣记了一辈子。
“姐姐……”台的声音哽咽,想说对不起,却发现这三个字太轻,轻得承载不起几十年的误会和亏欠。
赣转过身,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粗糙,像赣州的青石板。“回来就好,”她笑着,眼里却含着泪,“族谱归位了,你也归位了,咱们的根,永远都在赣州。”
台靠在赣的肩上,哭得撕心裂肺。她终于解开了误会,终于回到了魂牵梦萦的故乡,可她再也见不到父亲,再也无法向祖母解释当年的真相,再也回不到那个牵着手在赣江边唱采茶戏的午后。
雨停了,月光透过祠堂的雕花窗棂,照在族谱上。两岸的宗亲还在外面说着话,说着客家的根,说着团圆的盼。台攥着赣的手,心里却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青瓦——有些原谅,注定要带着一生的遗憾,在岁月里慢慢沉淀,成为心底最后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