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域,青木宗外门,杂役院。
郑生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双手捧着药篓,指尖冻得发紫。篓中是三株“寒心草”,是他凌晨三点就进后山采的。风雪如刀,割在他脸上,留下道道血痕。
“半花资质?呵……”外门执事赵三爷踱步而来,一脚踢翻药篓,“半花资质也配进外门?要不是看你还有点苦力,早把你扔去喂妖兽了!”
郑生不敢抬头,只低声:“弟子……知错。”
“知错?那你告诉我,今日该交多少株寒心草?”
“回执事,三十株。”
“可你只采了二十七株!少三株,按宗规,打三十大板,关三日禁闭!”
“可……可弟子已尽力……昨夜雪崩,后山封路,弟子差点……”
“闭嘴!”赵三爷怒喝,“废物就该有废物的觉悟!来人,拖下去,打!”
两个粗使弟子上前,将郑生按在地上,板子高高扬起。
“啪!啪!啪!”
每一下都带着灵力,打得他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石板。
可郑生咬着牙,一声未吭。
他不能喊疼。
喊疼的人,活不久。
他记得爹临死前的话:“生儿,修仙路,是血路。你要活下去,就得比野狗更狠,比石头更硬。”
爹是杂役,娘是药童,两人累死累活,只为供他测出资质。
那一日,他左臂浮现半朵残缺的花影——半花资质。
测灵长老摇头:“资质低下,难入大道,可为杂役。”
可郑生不认命。
他从那天起,每天多采一株药,多背一页《灵草志》,多记一种妖兽习性。
十年,他从杂役爬到了外门弟子。
又十年,他卡在三转胚境巅峰,寸步难进。
“我……真的不行吗?”某个雪夜,他坐在柴房,看着手中一本破旧的《百道流派考》,喃喃自语。
书中一页写着:“古有大能,以梦入道,于虚妄中见真我。梦中所学,可化现实。”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若现实无路……我便入梦。”
那一夜,他点燃三支“梦引香”,吞下“妄念丹”,以神魂入梦。
梦中,他看见一片花海。
银灰色的花瓣,如时空碎片,缓缓飘落。
一少年从花中走出,赤身,冰冷,撕开花朵,如撕开命运。
郑生想喊,却发不出声。
少年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一辈子。
——那是神看蝼蚁的眼神。
梦醒,他大病三日,高烧不退,口中只喃喃:“银花……银花……”
从此,他开始关注岱山异象。
三年后,他守在岱山之巅,三天三夜,等来了那朵银灰之花绽放。
他以为自己等来了机缘。
可他不知道,那朵花,早已在梦里看过他。
而他,只是梦中的一粒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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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木宗外门试炼结束,郑生被罚去思过崖面壁。
他跪在崖边,望着远处山巅,喃喃:“我本想活……我本想修仙……可为何,连命都握不住?”
他手中,还攥着那枚陈通给的传音符。
“三日内,引毒雾蟾至灵泉眼……否则,你死。”
他苦笑:“我成了他的刀,去砍向更锋利的刀。”
可他不想死。
于是他去了。
他引了毒雾蟾,他埋了玉符,他成了陈通棋盘上最卑微的一颗子。
试炼结束,他跪在陈通洞府外,奉上储物戒。
“弟子……将您要的东西都带来了。”
陈通接过,淡淡道:“赐你凝花丹,可助你突破四转。”
郑生大喜,连连叩首。
可他没看到,陈通转身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漠然。
“棋子,用完便可弃。”
“而你,郑生……”
“很快,就到尽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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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生逃了。
他趁夜翻过宗门禁制,吞下三枚“隐息丹”,钻入乱石谷。
他知道,陈通不会放过他。
他太了解那种人——那种从花里撕开世界的人,眼里没有“恩情”,只有“利用”。
可他刚逃出十里,便觉神魂一滞。
“空间•封脉。”
一道灰影从背后袭来,如藤蔓缠绕,将他死死捆住。
他回头,看见陈通站在月光下,神色平静。
“你走不了。”陈通说。
“你答应过我!”郑生嘶吼。
“我只说赐你机缘。”陈通抬手,“凝花丹,已是恩赐。”
“你……你这魔头!”
“弱者,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虚无之花浮现,吞噬神魂。
郑生最后看到的,是陈通左臂上,那朵缓缓绽放的虚幻之花——
第二瓣,翠绿色。
木道法纹,正在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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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青木宗发布告示:外门弟子郑生,勾结北域寒窟,谋害同门,证据确凿,已伏诛。
而内门弟子陈默,因破案有功,晋升内门,赐观星峰。
无人记得郑生。
无人记得那个曾在雪夜里背《灵草志》的杂役。
可若有人翻开那本破旧的《百道流派考》,会在书页夹着一片干枯的花瓣。
半灰半银。
——那是他从岱山带回来的,唯一一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