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的喧嚣被抛在身后,晚风裹着榴花的清甜,漫过青石板路,吹得两人衣袂轻轻翻飞。何今霄拎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另一只手稳稳牵着宋浮年,掌心的温度熨帖着指尖的微凉,一路无话,却胜过千言万语。巷尾的路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交叠着落在路面,像是被岁月缝在了一起。
推开小院木门时,榴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比白日里更显浓郁。月光淌过石榴树的枝桠,碎金似的洒在青石板上,也洒在廊下那两个并排放着的木匣子上。宋浮年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匣子上,眼底泛起细碎的光。那是他三年来的心事,是三百多个日夜,一笔一划写给何今霄的信。
“先进来坐。”何今霄的声音轻轻响起,他放下帆布包,伸手替宋浮年拢了拢肩上的外套,指尖擦过颈侧的军牌,带起一阵微痒的触感,“夜里凉,别站在风口。”
宋浮年点点头,却没急着进屋,反而转身走向廊下,蹲下身,指尖抚过木匣子上的铜锁。锁芯早已生了薄薄的锈,是时光留下的痕迹。他轻轻摩挲着锁扣,声音轻得像月光下的絮语:“这些信,我写了三年。起初还盼着能寄出去,后来边境的消息断了,就只能一封封地收起来。”
何今霄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目光落在那两个沉甸甸的木匣子上。月光勾勒出匣子的轮廓,也勾勒出宋浮年清瘦的侧脸,他忽然想起,在异国的营地里,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他也曾一遍遍在心里写信,写边关的风沙,写漫天的星子,写对小院榴花的思念,只是那些信,终究没能寄到宋浮年的手上。
“我能看看吗?”何今霄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怕惊扰了匣子里藏着的,那些独属于宋浮年的孤寂时光。
宋浮年抬眼看向他,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像春水,他伸手,轻轻拨开铜锁,“咔哒”一声轻响,像是岁月的门扉被推开。“当然,”他说,“这些信,本就是写给你的。”
木匣子被打开,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榴花的清香涌了出来。信笺被叠得整整齐齐,一摞摞码在里面,泛黄的纸页边缘,还沾着细碎的榴花瓣。宋浮年捻起最上面的一封信,递到何今霄手上,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怔。
那是三年前的第一封信,纸页已经有些脆了。何今霄小心翼翼地展开,墨色的字迹清秀工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却又藏着挥之不去的牵挂。“今霄,你走的那天,榴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落了我满身。巷口的汤圆店还没换掌柜,我去买了两碗,一碗放了糖,一碗没放,就像从前那样……”
何今霄的指尖轻轻拂过字迹,墨香仿佛穿越了三年的时光,漫进了他的心底。他能想象得出,宋浮年写下这些字时的模样,或许是在榴树下,或许是在昏黄的灯下,笔尖落下的,是思念,是期盼,也是日复一日的等待。
他一页页地翻着,心像是被温水慢慢浸泡着,酸涩又温暖。信里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细碎的日常。写巷口的汤圆店换了新掌柜,味道不如从前;写院里的茉莉开了又谢,落下的花瓣被晒干做成了香囊;写冬天下雪时,他在榴树下堆了个雪人,给雪人戴上了何今霄留下的旧围巾;写春日出晴时,他坐在廊下,看着燕子筑巢,想着何今霄什么时候能回来。
有一封信的纸页上,沾着浅浅的泪痕,字迹有些晕染,是宋浮年得知边境战事吃紧时写的。“今霄,今日听闻边关传来急报,我心里慌得很。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受伤,别逞强。我在小院等你,等你回来,看榴花,喝桂花酒。”寥寥数语,却字字泣血,看得何今霄眼眶发烫。
宋浮年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榴花瓣。他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何今霄,翻阅着那些被时光封存的思念。晚风穿过石榴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诵读着信笺上的字句。
不知过了多久,何今霄终于翻到了最后一封信,是今日午后写的。纸页还带着墨汁的湿润,字迹温润,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今霄,院里的茉莉开了第二朵,比第一朵还要香。榴花又落了,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红。我好像听见了你的脚步声,又好像是错觉。不过没关系,我会等下去,等你回来,岁岁年年。”
信的末尾,画着一朵小小的榴花,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等你归来,共赏榴花。”
何今霄合起信纸,抬眼看向宋浮年。月光下,宋浮年的眼底闪着细碎的光,像是盛满了星河。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宋浮年的手腕,掌心的薄茧摩挲着细腻的皮肤,声音沙哑却温柔:“浮年,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宋浮年摇摇头,反手握紧他的手,指尖嵌进他的指缝,“不委屈。只要你回来,就什么都值了。”
何今霄俯身,额头抵着宋浮年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织。月光落在两人的发顶,榴花瓣簌簌落下,沾在他们的肩头。“我也给你写了信。”何今霄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在异国的营地里,写了满满一箱子。只是战事纷乱,邮路不通,一封都没能寄出去。”
“没关系。”宋浮年的声音带着笑意,眼角却有泪珠滑落,“你回来就好。那些没寄出的信,你可以慢慢讲给我听,讲边关的风沙,讲漫天的星子,讲你走过的路,见过的人。”
何今霄伸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珠,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好。”他说,“我讲给你听,讲一辈子。”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木匣子敞着口,信笺散落在一旁。月光流淌,榴花飘香,晚风里,是岁月静好的味道。何今霄捻起一片榴花瓣,放在唇边,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转头看向宋浮年,眼底的温柔,像是要将这三年的空缺,都填满。
“浮年,”他轻声说,“明年榴花开的时候,我们就把这些信,都埋在石榴树下吧。”
宋浮年看向他,眼底满是笑意,“好啊。”
埋在树下的,是三年的等待,是三年的思念,也是往后岁岁年年的,相守与安宁。
月光越发明亮,照亮了小院的角角落落,照亮了两人交握的手,也照亮了,那满院永不凋零的,榴花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