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雾中廊桥·九

晓棠走后第三年，廊桥迎来了一次大修。

负责修缮的工匠们小心翼翼地拆着桥栏上腐朽的木料，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沉睡的时光。苏念桥的孙子带着一群年轻人守在旁边，手里捧着厚厚的图纸，图纸上不仅有廊桥的结构，还标注着七十年前炸弹留下的痕迹，标注着阿砚与清如并肩站立的位置，标注着林深和晓棠种过的每一株艾草。

拆到桥中央的雕花窗棂时，一个年轻工匠忽然在木梁的缝隙里，摸到了一个用蓝布包着的东西。蓝布已经褪色发脆，打开来，里面是半张泛黄的信纸，还有一枚小小的兰草银簪。

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带着少年人的青涩，是阿砚的笔迹：“清如，桥若塌了，我便守着桥墩；我若走了，便让桥守着你。等雾散时，我们在桥上等花开。”

银簪的纹路，和晓棠当年别在发间的那支，一模一样。

消息传开后，来廊桥的人更多了。大家围在临时搭起的展架旁，看着那半张信纸和银簪，有人红了眼眶，有人轻声念着信上的话。苏念桥的孙子把这半张信纸，和当年清如留在桥墩下的半首诗放在一起，装进了新的玻璃展柜里。展柜的铭牌上写着：“未说出口的约定，藏在木梁的缝隙里，等了七十年。”

大修用了整整一年。重新立起的廊桥，朱红立柱比从前更鲜亮，雕花窗棂复刻了当年的模样，连桥栏上那道炸弹留下的痕迹，都被工匠们小心保留，变成了一道独特的印记。

重开那天，恰逢梅雨季的第一个晴天。雾散了大半，阳光落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金箔。木亭里摆着新的笔墨纸砚，供桌上添了一支新的钢笔，笔杆上刻着两个字——“桥守”。

这支笔是一群孩子凑钱买的，他们都是听着廊桥的故事长大的，最大的不过十五岁，最小的才六岁。领头的小姑娘踮着脚，把钢笔放在供桌上，脆生生地说：“以后，我们来守桥。”

苏念桥的孙子站在一旁，看着那群孩子的笑脸，忽然想起晓棠奶奶临终前说的话：“念想会生根，会发芽，会长成一片森林。”

他转身走进木亭，翻开最新的一本留言簿，在第一页写下：“桥在，人在，故事在。”

傍晚的时候，雾又轻轻漫了过来，比从前更温柔。有人看见，夕阳的余晖里，廊桥的影子落在江面上，像一双张开的手臂，拥抱着来来往往的风。

木亭里的灯光亮了起来，映着书架上的书，映着玻璃展柜里的钢笔和信纸，映着留言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孩子们坐在木椅上，听着苏念桥的孙子讲阿砚和清如的故事，讲林深和晓棠的坚守，讲那些藏在雾里的温柔。

故事讲到一半，有个孩子忽然指着桥中央，小声说：“你们看，那里好像有两个人。”

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雾色里，真的有两个模糊的身影，并肩站在雕花窗棂旁。男人手里捏着半张信纸，女人头上别着兰草银簪，他们的身影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像一幅定格的画。

风穿过廊桥，带来艾草和桂花的香气，也带来了细碎的铜铃声。

那铃声，像七十年前阿砚和清如听过的那样，像林深和晓棠听过的那样，像一代又一代守桥人听过的那样，清脆，温柔，岁岁年年，从未停歇。

它藏在每一道木纹里，藏在每一支钢笔的刻痕里，藏在每一个来过这里的人的念想里。雾起时，它在朦胧的水汽里低语；雾散时，它在明媚的阳光里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