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的美术楼,总被松节油的气息裹着——那是颜料混着松脂的味道。许禾下抱着半人高的画板冲进302画室时,运动鞋底蹭过瓷砖地面,带起一阵轻响,惊得窗边吊兰的叶子晃了晃,抖落几滴下午刚浇的水珠。
他抬头就撞进一片暖光里:夕阳正斜斜地从西窗切进来,把靠窗那具掉了点漆的旧画架染成蜜色,连架上搭着的、沾了颜料渍的擦笔布,都泛着层柔和的金边。
许禾下把画板往画桌上一放,弯腰翻起背包,拉链拉开的瞬间,几支颜料管滚了出来,管身磕在桌面,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指尖先碰到半支皱巴巴的钛白——管尾还沾着上周的浅灰颜料,是借宋解的那支,到现在都没来得及还。
再往下摸,指腹蹭到干结的赭石渣,是上上次忘带颜料时,慌慌张张挤错在管身上的,硌得指尖发疼。最后,他把背包倒过来抖了抖,除了几片揉皱的画纸、一块断成两半的橡皮,再也没掉出别的。
许禾下盯着调色盘中央的空白处,眉头拧成了疙瘩:那是调天空必需的钴蓝,偏偏又忘了带。
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了,每次都得急得围着画架转圈圈。
“又忘了……”他懊恼地抬手拍了拍额头,才想起早上出门时,妈妈还在门口举着他的颜料盒叮嘱“再检查一遍”,结果他急着赶公交,随手就把盒子扔在了玄关。
许禾下掏出手机,屏幕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面包屑——是早餐时啃三明治蹭的,他用袖口胡乱擦了擦,飞快点开和宋解的对话框。
指尖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连输入法自动联想出“宋解”两个字时,都没舍得删掉,直接发了过去:“你走了没有?”
此时的宋解,刚走到教学楼楼下。耳麦里正放着首钢琴曲——是上周许禾下推荐的。
手机震了一下,宋解低头看见“许禾下”的名字,指尖先按停了音乐,才点开消息。看清内容时,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他早猜到了。昨天放学路过302画室,就看见许禾下趴在桌上调颜料,钴蓝管空了半截,他还对着管子捏了半天,最后只能叹着气把空管塞回盒子。
宋解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回了句:“快走了,有事吗?”
消息发出去还没两秒,对话框就弹得飞快,连带着个吐舌头的着急表情包:“肯定的肯定的!你还有钴蓝吗?借我一管!”宋解看着那串叠在一起的“肯定的”,觉得像是能看见许禾下攥着手机、急得踮脚的样子——大概又在画室里转圈,校服外套的拉链都忘了拉。
他敲了行字,又把“早给你备着了”删掉,换成另一句:“得,就知道你肯定会来借颜料。”
宋解盯着屏幕,指尖顿了几秒,转身就往美术楼的方向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教学楼的白墙上,像个晃动的惊叹号。
他拉开书包拉链,从刚塞进去的颜料盒里翻找——盒盖一掀,就能看见那支钴蓝放在最上层。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着“许禾下”三个字。
宋解接起电话,还没开口,就听见那边传来急促的声音:“快点吧!都快到傍晚了!”
背景里混着画架被蹭到的轻响,想来是许禾下正围着画架转,连语气里都带着点要急哭的意思。
“别催,我在找。”宋解的声音里,掺了点无奈,手指把钴蓝攥得更紧了点,“实在不行你去隔壁画室借。”
“隔壁走的人都差不多了!”许禾下的声音拔高了点,带着点委屈的气音,“我刚去瞅了眼,颜料盒都落灰了,根本没钴蓝!你快点!”
宋解摇了摇头,挂断电话时,脚步又快了些。他想着许禾下急得转圈的样子,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
画室这边,许禾下对着黑屏的手机,小声嘟嘟囔囔:“挂电话就算了,还故意逗我,小气鬼。”抱怨归抱怨,他还是把手机揣回口袋,快步走出画室,靠在了走廊的栏杆上。
晚风拂过,带着点傍晚的凉意,许禾下下意识捻了捻校服袖口——那里还留着块淡白色的印子,是上次借钛白时,宋解递颜料过来,不小心蹭上的,懒得洗,就一直留到现在。
他左顾右盼着,目光越过楼下的香樟树,朝着教学楼的方向望过去。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暖金色。
“来了!”远处传来一阵声音,宋解挥挥手。
许禾下听到声音猛地转头,看见宋解立马扬起笑容,激动地招手,示意宋解快点。
宋解小跑着上楼,气喘吁吁的把颜料管递给许禾下。
“不是,你怎么还笑着?”许禾下皱眉,困惑的问道。
“笑你傻。”
“你才傻!你全家都傻!”许禾下一听到这话,立马炸毛大喊。
宋解无所谓的耸耸肩,转过身进了画室,盯着半成品的画:“还画风景?你都画了多少幅了?”
“这幅画是我上次留下的,拖了好久了,想着今天画完。”一边解释,一边坐下画画。
“我说啊,我又不是美术生,还得天天带点颜料,以防你忘带。”
“反正我妈说了,要多照顾我。”
“话说回来,我记得你还比我大半个月吧,怎么还要我照顾你?”宋解拍拍许禾下的肩无语道。
宋解和许禾下的妈妈们关系很好,连怀孕都差不了几天,原本按照正常的怀孕天数来说,宋解应该比许禾下大。
不过却因为早产就导致许禾下比宋解大,所以身子骨也不大好,跑几步就有点气喘吁吁。
于是长辈们就让宋解多照顾一下许禾下,当然向来叛逆的宋解肯定不会听。但是玩归玩,闹归闹,有时候还是会照顾的。
“嘿!终于大功告成!”
宋解的思绪被拉回,看了一眼许禾下,淡声道:“明天要开运动会,你要报名吗?”
许禾下本来就因为最近画画的事焦头烂额,一听这话气得大骂了一声:“什么时候不开运动会,偏偏在这个时候开运动会!我看学校是有病!”
“噗嗤”一声,宋解成功笑了起来,原本想努力憋笑的,结果笑点太低直接破功。
“你笑什么。”许禾下不理解的歪了歪头,眼神充满了疑惑。
宋解捂着嘴巴断断续续道:“我也不知道就特别想笑。”还差点把旁边的颜料盒打翻。
许禾下这下也忍不住了,跟着宋解大笑,画室里充满了回荡的笑声。
过了许久,宋解轻咳了一声,眼神有一瞬的迷茫似乎是记不起要说什么。
他拍了一下脑袋,低下头努力的回想:“哦哦哦,对对对,我跟你说,听说过几天会来一个转校生,校园墙传疯了,说他很帅。”顺便还轻啧了一下,表示不信。
“哦……关我什么事?”许禾下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
“听说他虽然很帅,但是家境不怎么好,哎……好老套的设定。”
气氛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尴尬,宋解被吹的瑟瑟发抖,打了一个喷嚏,早知道就不穿短袖和一件薄外套了。
宋解望向窗外,窗外的银杏树上的枝头挂着几只黄鹂,嘴里叽叽喳喳的。太阳已经落了大半个了:“走吧,现在很晚了。”
“行,先回去吧,现在好晚。”
许禾下抱起材料转身就朝门外走。
“对了,你跟你哥最近怎么?”
“还能怎么样,还不是天天搁那明争暗斗的,烦的要死。”
“话说回来,你后爸带回来的那个儿子,搞不懂。”
“谁知道呢,别提他了,扫兴。”
提到这个,宋解就十分来气, 撇嘴显得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
回到家,许禾下才刚收拾好,就把自己整个人摔到床上。一把拿过手机,时不时还笑几下。
“嘿!你这个小兔崽子怎么还不睡!”突然一声震天动地的吼声从门口传来。
“啪嗒”一声手机直直的砸在了脸上:“妈,你下次进来的时候说一声,把我都给吓到了。”
陈识挽起袖子又大喊:“现在都凌晨2点多了,你还不睡!”作势就要拿鸡毛掸子来打。
“哎呀哎呀!妈妈妈,你冷静一点,我不玩了,我不玩了。”
陈识勾了一下嘴角,大摇大摆的走过去,把手机直接没收。
许禾下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手机,追随着背影,直到砰的一声关上门。
他来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璀璨的夜景,欲哭无泪的摇头,他就这样浑浑噩噩的愣神了好几分钟,伴随着车水马龙的声音,才缓缓走到床上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