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寒风席卷南城,高三的倒计时牌挂在了每个教室的黑板上方。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八十三天。
江挽月的手指拂过倒计时牌冰凉的表面,深吸一口气。高三了。这三个字像某种咒语,瞬间改变了校园里的空气——走廊里的嬉笑声少了,课间的讨论题多了,每个人走路都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紧绷感。
她的中指上,季野送的银戒指在日光灯下闪着柔和的光。那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她的责任——要配得上这份深情,她必须变得更强大。
“月月,你选考科目定了吗?”陈小雨拿着表格凑过来,“我快纠结死了,历史还是物理……”
江挽月接过自己的意向表,在“历史”“政治”“地理”三栏前毫不犹豫地打了勾。她已经和母亲、和季野、和自己达成了和解——选择热爱,然后把它做到极致。
“哇,你真的选纯文啊?”陈小雨瞪大眼睛,“不考虑下物理?都说理科好就业……”
“我喜欢文科。”江挽月微笑,“而且,我想考新闻系。”
“新闻系?你想当记者?”
“嗯。想把真实的故事讲给大家听。”江挽月翻开历史课本,指尖划过一段近代史的记录。文字是有力量的,她想掌握这种力量。
午休时,季野来找她。他也填完了意向表——物理、化学、生物,标准的理科组合。
“想好考哪个大学了吗?”季野问。
“B大新闻系,或者F大中文系。”江挽月说,“你呢?”
“清华数学系,或者北大。”季野顿了顿,“但我想留在南方。”
“为什么?北方不是有更好的数学专业?”
“因为你。”季野说得理所当然,“如果你去B大或F大,都在北京和上海,太远了。”
江挽月心里一暖,却摇头:“不行,你不能因为我放弃更好的选择。”
“不是放弃,是权衡。”季野认真地说,“而且南方的浙大、南大数学系也很强。我们可以在一个城市,或者至少离得近一些。”
“季野……”
“别劝我。”季野握住她的手,“我已经决定了。爱情和梦想,我都要。”
江挽月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戒指轻轻相碰。她忽然明白了季野的坚持——对他们来说,在一起不是拖累,而是动力。
高三的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表,规律而紧张。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中间被上课、自习、考试填满。
江挽月辞掉了所有的兼职,专心备考。季野也没有再提学习小组的事,两人约定,一切等高考后再说。
但经济的压力依然存在。母亲的药费每个月一千多,加上生活费,开销不小。江挽月不敢告诉季野,她悄悄接了线上文案的兼职——深夜写完作业后,帮一些小公司写宣传稿,每篇两三百块,勉强补贴家用。
一月的期末考,江挽月考到了年级五十二名。进步明显,但离B大新闻系的录取线还有距离。
“还差一点。”她看着成绩单,咬着嘴唇,“语文和文综可以再提分,数学……数学是硬伤。”
季野拿过她的数学卷子分析:“函数这部分丢分太多,立体几何也不稳定。寒假我给你补。”
“你也要准备竞赛……”
“全国决赛我放弃了,但还有省级竞赛,那个更重要,关系到自主招生。”季野说,“时间可以安排。每天两小时,够你提高二十分了。”
江挽月鼻子一酸。季野总是这样,把她的事放在自己的事前面。
寒假第一天,南城下起了小雪。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很快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季野来江挽月家给她补课。小小的书房里,两人面对面坐着,数学卷子摊了满桌。
“这道题,你用的是常规解法,太绕了。”季野用红笔圈出步骤,“看,这里可以用数形结合,画个图一目了然。”
他靠近些,清新的皂角香混合着淡淡的雪气。江挽月看着他在草稿纸上画图,手指修长,笔迹清晰。
“明白了吗?”季野抬头问。
江挽月点头,心里却有些走神——他的睫毛好长,鼻梁好挺,专注的样子……真好看。
“江同学,认真听讲。”季野敲敲桌子,眼里有笑意。
江挽月脸一红,赶紧集中注意力。
补完课已经下午四点。雪停了,窗外一片素白。
“今天进步很大。”季野满意地收起卷子,“照这个速度,开学考数学能上一百三。”
“真的?”江挽月眼睛亮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季野起身,“走吧,出去走走,放松一下。”
两人走在被雪覆盖的街道上,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江挽月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母亲织的红色围巾,像雪地里的一团火焰。
“季野,你说我们能考上理想的大学吗?”她忽然问。
“能。”季野毫不犹豫,“只要我们足够努力。”
“可是有时候我会害怕。”江挽月轻声说,“怕自己不够好,怕让妈妈失望,怕……辜负你的期待。”
季野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江挽月,你听好。我对你没有‘期待’,只有‘相信’。我相信你能做到,是因为你值得我相信。”
他拂去她肩上的雪花:“所以,不要害怕。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已经是我心中最好的人了。”
江挽月的眼眶湿了。这个人,总是能用最简单的话,击中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谢谢你,季野。”
“又说谢。”季野牵起她的手,“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来到南城的老城墙下。冬天的城墙显得格外沧桑,砖缝里积着雪,墙头枯草在风中摇曳。
季野带她爬上一段修缮过的台阶,站在城墙上。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南城——老城区的青瓦白墙,新城区的玻璃高楼,蜿蜒的护城河,还有远处隐约的山峦。
“我小时候常来这里。”季野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学习压力大的时候,就一个人爬上来,看着这座城市,想象未来。”
“想象什么未来?”
“想象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会过什么样的生活。”季野望向远方,“那时候觉得未来很遥远,很模糊。但现在……”
他转头看江挽月:“现在很清晰。未来里有你,有我们共同的梦想,有一起要去的远方。”
江挽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雪后的城市安静而干净,像一幅水墨画。而他们的未来,就在这画中,等着他们去描绘。
“季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她轻声问。
季野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会。高考,大学,工作,一辈子。我会一直牵着你的手,走到我们都走不动的那天。”
夕阳从云层中探出头,给雪地镀上一层金色。城墙上的两个身影被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这一刻,江挽月无比确信——无论前路多少艰难,有这个人,就够了。
寒假结束,高三下学期开始。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98”。
百日誓师大会在操场举行。全体高三学生穿着整齐的校服,举起右拳,对着国旗宣誓:
“我以青春的名义宣誓——不负父母期盼,不负恩师厚望,不负青春理想!奋战百日,决胜高考!”
震天的誓言在操场上空回荡。江挽月站在人群中,感受着身边的季野传来的体温,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是的,奋战百日。为了自己,为了母亲,也为了他们共同的未来。
然而,现实的考验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三月初,江挽月接到了医院的通知——母亲的医疗补助申请需要重新审核,因为“家庭收入超标”。
“超标?”江挽月不解,“我们家哪来的超标收入?”
工作人员翻看着材料:“这里显示,你母亲账户最近有定期转入的款项,单笔金额在一千到三千不等。这是你打的款吧?”
江挽月心里一沉。是她做文案兼职的收入。
“这……这是我自己打工赚的……”
“不管来源,只要家庭月收入超过贫困线,就不符合补助条件。”工作人员公事公办,“这个月的补助暂时停发,等审核结果。”
走出民政局,江挽月感到一阵眩晕。每个月八百块的补助,对她们家来说至关重要。现在停了,药费怎么办?
她不敢告诉母亲,只能更加拼命地接稿子。晚上学习到十二点,然后写稿到两三点,早上六点起床。连续一周下来,她瘦了一圈,黑眼圈重得吓人。
季野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你最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他担忧地问。
“没事,就是睡不好。”江挽月强打精神。
“是不是阿姨那边……”
“真的没事。”江挽月打断他,“你别担心,我很好。”
她不敢告诉季野。他已经为她付出了太多,她不能再拖累他了。
但身体的抗议不会撒谎。周三的数学模拟考,江挽月写着写着,眼前突然一黑,笔从手中滑落。
“江挽月!”监考老师冲过来。
她醒来时,躺在医务室的床上。季野、陈小雨、班主任都在。
“低血糖,加上严重睡眠不足。”校医严肃地说,“小姑娘,你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季野的脸色很难看。等其他人出去后,他坐在床边,声音压抑着怒气:“告诉我实话,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挽月知道瞒不住了。她把医疗补助的事说了出来。
季野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站起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想总是依赖你……”
“江挽月!”季野终于爆发了,“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们是一起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为什么总要把我推开?”
他的眼睛红了:“你知不知道看到你晕倒,我有多害怕?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江挽月的眼泪掉了下来:“对不起……我只是……只是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你不是负担!”季野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你是我的命。所以求你,别再这样伤害自己了,好吗?”
江挽月哭着点头。
那天下午,季野陪江挽月去了民政局。他拿出了自己的竞赛奖金证书、奖学金证明,以及一份详细的说明材料。
“这些钱是我凭自己的能力获得的,和江挽月同学的家庭收入无关。”他对工作人员说,“而且,她母亲的病情确实需要长期治疗,希望您能重新考虑。”
工作人员看着眼前这个沉稳的少年,又看看旁边憔悴的女孩,叹了口气:“材料我先收下,需要向上级汇报。”
走出民政局,季野说:“补助的事我会想办法。这段时间的费用,我先垫着。”
“不行……”
“要么接受我的帮助,要么我每天来你家盯着你吃饭睡觉。”季野态度强硬,“你选一个。”
江挽月看着他倔强的表情,最终妥协了:“……好。”
“这才对。”季野语气缓和下来,“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有我在,天塌下来我们一起扛。”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挽月看着身边这个少年,忽然觉得,有他在,真的什么困难都不怕了。
三月中旬,好消息传来——医疗补助恢复了。工作人员打来电话,语气温和了许多:“情况核实清楚了,补助照常发放。小姑娘,好好照顾妈妈,也照顾好自己。”
江挽月松了一口气。她给季野发消息:【补助恢复了。】
季野很快回复:【太好了。晚上给你庆祝,想吃什么?】
【想吃火锅。】
【好。】
晚上,两人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店里。红汤翻滚,香气四溢。
“季野,谢谢你。”江挽月认真地说,“如果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都说了不用谢。”季野给她夹菜,“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季野看着她,“不要再一个人扛了,好吗?”
江挽月点头:“好,我答应你。”
“拉钩。”
两人伸出手,小指相勾。这是一个幼稚的承诺仪式,却让江挽月心里充满了安全感。
窗外,南城的夜晚灯火通明。火锅店里人声鼎沸,充满了烟火气。
江挽月看着对面专心涮肉的季野,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平凡,温暖,有爱。
而为了守护这份平凡,她必须更努力,更强大。
因为真正的爱情,不是躲在一个人的羽翼下避风,而是两个人一起长出翅膀,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她和季野,正在长出这样的翅膀。
高考倒计时:67天。
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