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在昼夜交割的天际线弥漫开来,洒下朦胧的曦光。
清歌于高楼之巅缓缓睁眼,又是一夜的凝神静气,神识已然可以在凡躯内顺畅的流转。
舒展吐纳之间,体内元神突然产生一丝异常的悸动,片刻后又恢复了平静。
尽管如此,她还是感应到一丝极淡、却如附骨之疽的怨念———那是坠入凡尘的魔君残留的气息。
可惜怨念产生的时间太短,根本来不及用神力窥探,终究未能看清魔君在人间的具体模样,只是在怨念消散前的最后一刻,隐约捕捉到一阵婴儿的啼哭。
终于在等待许久后,怨念再次产生了异动,这次清歌跟随着元神的指引,来到一处喧嚣之地。
玉宇琼楼前,一群人正神情紧张地仰望着半空。
只见一袭白衣的男子,手持长剑,被无形的丝线吊悬着,正姿态凌厉地“刺穿”一头狰狞的假蛇妖。
清歌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无奈。
凡人演绎的“除魔卫道”,在她看来,总透着稚拙的可笑。
一人一剑,刺穿皮囊,便算替天行道了么?
殊不知六界生灵,纠缠往复皆系因果。
妖亦分善恶,所求不过一线机缘造化,它们或隐于深山,或潜于深渊,鲜少会主动沾染凡人这如朝露般短暂易逝的一生。
思绪飘渺间,一声牵引着元神的啼哭再度传来,比先前清晰、也更近切了。
她眸光微转,循声望去。
只见两名面色焦灼的妇人,抱着一个襁褓,正焦急地望向那刚刚翩然落地的白衣少年。
清歌体内的神力悄然流转,目光落向那啼哭的婴儿,只见一丝幽暗杂乱、充满怨憎的魔气,正在那小小的躯体里横冲直撞,搅得婴孩魂魄不安。
清歌不动声色,幻化出一道近乎透明的冰蓝游丝凝聚于指尖,正欲帮忙抚平婴孩体内那抹躁动不安的怨念。
就在此时,白衣少年匆匆跑来,接过了妇人手中的婴儿,说也奇怪,婴孩落入少年怀中的刹那,哭声便渐歇了。
白衣少年宠溺的看着怀中的婴孩,快步走回了休息室。
清歌见状隐去身形,跟了进去,只见少年拿起温热的奶瓶凑近婴孩唇边,婴孩立刻眉眼弯弯的抱着奶瓶大口大口地吮吸起来。
清歌静立其后,眸中闪过一丝惊异。
她看得分明,当少年接过婴孩时,那丝原本狂乱冲撞的魔气,竟奇异地平复下来。
虽仍在婴孩灵台深处流转盘踞,却不再暴烈,变得……极为温顺。
这少年是何人?为何能安抚这魔君的暴戾之气?
婴孩吃饱喝足,在少年臂弯里把玩着自己的手指,发出满足的咯咯笑声,全然不见片刻前的痛苦模样。
少年见状凑近婴儿假意轻啄了一下,婴孩发出更明快的笑声。
少年见状将婴孩抱立在肩头,轻轻的抚了抚背,婴孩被自己的饱嗝声吓了一跳,瞬间委屈起来,少年见状,将婴孩再次圈进臂弯,忍不住笑了起来,婴孩也随之舒展了眉心,摆弄起了少年鬓边的长发。
见婴孩没有睡意,少年抱着婴孩走出房间,原本嘈杂的声音渐渐低靡下来,粉丝们纷纷翘首以盼,挥手与少年和婴孩打招呼,少年微笑着点头回应。
璟川,沐辰见状赶忙搬来了软椅和小书桌,安置在遮阳伞下,招呼着朦胧过去休息。
朦胧抱着宝宝过去坐下,璟川细心的拿出水壶递给朦胧,朦胧谢了一声,单手接过水壶,喝了一阵,璟川逗弄了一蕃小家伙,才安心的离开。
“能让我抱一下么?”
一道纯净、澄澈,如清泉击玉的声音自朦胧的身后响起。
平静,平静到听不出一丝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天然力量。
朦胧愕然回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同他一样纤尘不染的白衣,以及一双沉静如古井寒潭的眼眸。
微风恰在此时拂过,轻轻掀起她面纱的一角,仅是这一角的惊鸿,便足以惊为天人。
是她。
昨日那个跌入尘埃、却难掩周身清寂气质的女生。
今日再见,竟宛如月中仙人偶谪凡尘,与周遭的喧嚣浮华格格不入。
四目相对的瞬间,清歌亦认出了他。
是她来到此间,第一个见到的凡人,旁人唤他——于朦胧。
朦胧看向怀中醒着的宝宝,眼神里带着些无奈的宠溺,对清歌温和解释道。
“姑娘,是哪个剧组的?不是我不愿让你抱,只是这孩子……实在特别,安睡时还好,清醒时除了我,谁抱都哭得厉害。”
“你放心,我抱,他不会哭。”
清歌语气里依旧没有丝毫波澜,在朦胧听来却透露出一股浑然天成的笃定。
朦胧微怔,望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竟生不出丝毫反驳的心思。
他将信将疑,小心翼翼地将宝宝递到她面前,全身紧绷,已然做好马上接回的打算。
清歌接过婴孩。
奇迹再次发生。
落入那带着清冷幽香的怀抱,婴孩非但未哭,反而眨了眨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伸出小手,摆弄起她遮面的轻薄白纱,咯咯的笑声比在朦胧怀中更为清脆雀跃。
朦胧愕然。
一直密切关注朦胧这边的沐辰与璟川,面面相觑,也是满脸的难以置信。
周围粉丝们看到这一幕,纷纷交头接耳,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宝宝居然让她抱?”
“这女人是谁?从没在朦胧身边见过……”
“看气质和装扮……应该也是个明星……”
沐辰和璟川交换了一个眼神,走近些许,低声唤过朦胧,朦胧见状走到两人身边。
沐辰死死盯着清歌,压着嗓子对两人道出了自己的见解。
“这姑娘……该不会是孩子妈吧?你们看宝宝那高兴劲儿,比在朦胧怀里还笑的欢实!…”
朦胧皱眉,再次看向清歌,她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眼神里并无寻常母亲看孩子的慈爱和温暖,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别胡说,你们看她看孩子的眼神,毫无情绪,根本不像一个母亲的样子,不过,宝宝确实更亲近她。”
璟川摸着下巴,目光在清歌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回那乖巧的婴儿,对身边的两人低声道。
“不管她是谁,什么来历,现在她是除了朦胧之外,唯一能搞定这小祖宗的人,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把她留下,导演那边已经行了很多方便,但朦胧的拍摄进度落后太多,再拖下去,会影响整体档期,也难免落人口实,我先去给警方打个电话说明情况,至于她和孩子的关系……警方定然比我们有办法。”
沐辰连连点头,对身边的朦胧道。
“眼下只能这样了!先想方设法的把她留下,你看她看宝宝的眼神,虽然没有感情,但也并不厌烦。”
三人议定。
璟川走到一旁去打电话,沐辰则挂上热情的笑容,陪着朦胧回到清歌面前。
朦胧看着在她怀中渐渐睡去的孩子,诚挚地道谢。
“姑娘,真是多谢你了,从昨天捡到这个小家伙,他就‘非我不可’,没想到在你怀里,倒比在我怀里还要开心……”
清歌的视线从婴孩恬静的睡颜上移开,面无表情地看向朦胧,目光在他周身无声扫过——确实,察觉不到任何超出凡人的力量波动。
被她这般直视,朦胧有些不自在,略显尴尬地看向沐辰,沐辰见状立刻会意,笑着看向清歌开口道。
“姑娘,你是哪个剧组的演员吗?”
清歌收回目光,浅浅摇头,继续面无表情地看向怀中的婴孩。
沐辰不死心,索性开门见山。
“姑娘,你看这个孩子很是喜欢你,实不相瞒,我们三个大男人没有任何带孩子的经验,这孩子醒来后又只要朦胧,带起来着实吃力,不知道……你是否方便暂时留下来,帮忙照看一段时间?”
见清歌无动于衷,默不作答,打完电话回来的璟川也加入了劝说的队伍。
“是啊姑娘,只要你愿意留下来照顾这个小祖宗,我们愿意承担你所有的工作损失,这样,包吃包住,一天一千,不两千,你看怎么样?或者你有什么其他要求,尽管提!”
清歌抬眸,目光掠过两人殷切的脸,最终落在朦胧身上。
留下?她确实需要觅个栖身之所,虽然恢复了神力,但尚未探寻到化解婴孩体内魔气之法。
况且还能顺便查查这个少年的身份,为何他能压制婴孩体内的魔气。
“可。”
她终于开口,清泠一字,掷地有声。
三人闻言,眼底同时绽开如释重负的喜色。
夕阳西下,漫天的火烧云为城市披上辉煌的鳞甲。
因着“救星”降临,朦胧得以提前收工。
璟川周到地谢过剧组众人,分发了奶茶点心,又将粉丝送给宝宝的各色礼物仔细收好,一行人终于踏上归程。
保姆车内,摇篮固定在座椅上,婴孩睡得正酣。
两位阿姨难得清闲,坐在后座低声聊着天。
朦胧揉了揉眉心,连日积累的疲惫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帮手”而缓解了些许。
他看向自己对面安静坐着的清歌,她正望着窗外飞逝的、光怪陆离的霓虹,侧颜在流动的光影中明明灭灭,显得有些不真实。
清歌感受到那束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转过头来,面纱随动作轻动,眸光直直落在朦胧微微失神的脸上。
朦胧像是被那澄澈的目光烫到,仓促地移开视线,假装去看她身边摇篮里熟睡的孩子,只觉得面颊隐隐发烫。
车子行至江边,司机习惯性地低声询问。
“咱们还去观景台吗?”
沐辰与璟川看着朦胧微红的耳根,相视一笑,对司机低声道。
“直接回去吧。”
车子缓缓驶入别墅庭院,璟川利落地给两位阿姨结算了今天酬劳,又拿出三个红包,塞给司机和阿姨,相互感谢了一番,提着大包小包的婴儿用品与粉丝礼物,引着怀抱婴孩、白衣如雪的清歌,走进了那栋被暮色笼罩的江边别墅。
车子驶进了夜色,大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尘世的喧嚣暂时隔开。
屋内的光温暖地漫开,而新的故事,似乎才刚刚悄然揭开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