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慢慢渗下来的，像一滴极浓的墨，坠入清水，无声无息地洇开，直至吞没最后一线天光。

清歌停下脚步，在“天上一日，地上一年”那令人眩晕的错位里，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流逝”的质地。

天外天是静止的，没有星河流转，没有万物更替，只有被永恒固定的“美好”，像琥珀里的蝴蝶。

自己这凡人之躯的温度随着夜色加重在下降，视野里的光影也从清晰变得模糊交错。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记忆里天外天的方向。

丝毫看不到半点天界的的影子，只有一轮皎洁的明月悬挂在昆仑山与九重天之间，散发着层层叠叠的清晖，仿佛是对人族的恩赐。

“咕咕咕…”

肚子传来一阵饥饿的抗议，身体也越发的无力，脚下的步子也变得沉重，这就是凡人吃东西的原因吗？

清歌自嘲的看着这具与上神时一般无二的身体，终究是化身成了凡人，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保留些许的神性。

虽然自打化形飞升，便位列上神，与师傅在天外天，受三界敬仰，现在神力全无，魔君又不知在何处，连如何饱腹都不得而知。

夜风裹挟着远处的寒凉吹来，她下意识地拢了拢毫无用处的衣袖，天外天的“好”，被饥饿感啃噬着的、此刻微微发冷的身体和食不果腹的疲惫，才是她必须要面对的。

漫无目的地走向月光更深处，回想起师尊曾讲述的凡间话本子，当时只觉得凡人自甘堕落，贪图功名利禄，喜好口腹之欲，现在看来是偏见了。

大抵是和那些拼命提升修为，进阶品级，只为享受生灵供奉的神仙一样，可神仙不需要饱腹，提升修为也不一定非要被生灵敬仰，这样看来有些神仙倒比人还不堪了。

师尊说：凡人最爱听神仙道侣的段子，总喜欢乱搭红线，总喜欢给知道的神仙配合对，最好是再生许多小仙胎，这样就圆满了，其实倒真不是这么回事，凡人只有短短数百年光景，却总想留下点什么，又难有惊天动地的作为，美其名曰“只有活物才会被记住，”于是必会寻求一位心悦之人结合，再生十个八个孩子。

其实神仙大多喜静，真正有仙侣的神仙更是极少，如是真的觉得无聊了，也只会找三两个同阶品的仙友静坐悟道，共同提升，所以神仙大多是三界的生灵修炼飞升，几乎没有瓜熟落地的神仙。

至于仙胎，就更无从说起了，三界生灵大到飞禽走兽，小到花草树木，哪个不是略施仙法便可随意化形，等到烦了倦了，放在三界之中散养着就是了，如是其中有上进的，苦心修炼，说不定数万年后还能与点化的仙人相遇，但大多不求上进，也只能做个闲散的古灵精怪，成不了什么气候，不然魔君也不会选择入人道了。

清歌一边对比着神仙与人的不同，一边承受着饥肠辘辘的无力，凡人之躯着实是麻烦的，神仙是不需要吃东西的，若是偶尔起口腹欲，只需看一眼，闻一闻也就好了，可自己现在是凡人之躯，要去哪找东西吃呢？

“喂，等一下。”

一个气喘吁吁的女生跑到清歌面前，清歌静静的看着女生，女生见状指着她手里的胸章恳求道。

“你好，我叫乔伊，能把你手里那个朦胧的胸章卖给我吗？”

看着乔伊那明亮急切的眼神，清歌这才想起来少年给她的那个不知是何物的东西，还在手里攥着。

就在清歌盯着手中物品上少年的笑脸发呆时，肚子又咕咕的响了起来，女孩见状，迅速的从包里掏出一些饼干和巧克力递到清歌面前，清歌依旧不语，默默的看着女孩的戏法，女孩以为清歌觉得太少，索性把所有的饼干和巧克力都拿了出来，顺便又把钱包里的钱也都掏出来，递到清歌面前，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我知道朦胧的周边对我们粉丝来说是无价的，但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他，拜托你把这个胸章让给我好不好，我把所有的钱和吃的都给你，拜托拜托。”

清歌只听懂了两个字，吃的，然后晃了晃手里的胸章，看着乔伊，指了指吃的，又指了指自己。

乔伊拼命的点了点头，将饼干，巧克力和钱一股脑的塞进清歌的手里，拿过胸章亲了又亲，心满意足的向远处等候的小姐妹跑去。

清歌拿起饼干，送进嘴里，只觉得太甜了，她向来不喜欢这种过于甜腻的味道，只吃了一小块便放进了衣袖中，倒是巧克力，丝滑焦苦的味道让她颇为满意。

毕竟是上神之本，尽管现在是凡人之躯，一块饼干两颗巧克力也足以让身体恢复能量了，清歌再次尝试着调动元神，这次竟奇迹般的感受到了一丝丝的神力。

师尊说：“凡人修仙都要从排浊，补亏，提神，筑基开始，然后才能像精怪那般炼精化炁，结丹、元婴，吸收日月精华……假以时日，得以机缘，飞升成仙。

但动物植物心性纯粹，可直接吸收日月精华，结以善缘，便可飞升成仙。

果然人族是最麻烦的，感慨之余，清歌抬头四下打量，前方一座高楼赫然耸立。

“就是你了。”

清歌登上高楼之巅，脚下是万丈红尘展开一片璀璨的灯海；头顶是那轮皎洁的明月仿佛近在咫尺，夜风迎面而来，鼓荡着她素白的衣衫。

她阖上眼，用那刚刚复苏的、细微如丝的一缕神念，去触碰这熟悉又陌生的月华。

丝丝缕缕的清冷气息，宛如无形的涓流，自苍穹倾泻而下，缓慢渗入她的四肢百骸。

这并非天外天那纯粹而静止的灵力，其中混杂了人间烟火的温度、草木呼吸的吐纳，以及无数生灵沉睡时的梦呓。

作为上神，她曾不屑一顾；如今身为凡人，这“不纯”的精华，却成了荒漠中的甘泉，滋润着这具疲惫的肉身，也温养着元神深处那点将熄未熄的神性火苗。

在月华的浸润下，方才那甜腻的饼干与焦苦的巧克力带来的欲望渐渐消逝，只有这天地间的精华，维系着她上神之基的根本。

忽然，她心念微动，睁开了眼。

东方的天际，夜色最浓沉之处，一丝极淡、却无法被城市光芒掩盖的紫意，正悄然氤氲。

那是将升未升的朝阳，散逸出的第一缕先天紫气，对修行者而言，比月华更为珍贵难得。

清歌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弧度。

凡人之躯固然麻烦，但这人间，似乎也并非全无益处。

至少，在天外天永恒的静止里，她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感知过“日月交替”的韵律。

她重新阖目，不再刻意引导，只是将心神彻底沉静，融入这高楼之巅的夜风里，准备迎接天地馈赠的下一个瞬间。

脚下，城市依然在沉睡。

而楼顶之上，无人得见，那袭白衣周身，正流淌着一层肉眼难辨的、清润如水的微光，与漫天月华，悄然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