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光漫过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由骨魂凝聚的人影渐渐消散,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极了暮云栖指尖常带的温度。
暮云枳站在原地,周身的气息像是被冻结了一般。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方才暮云栖站立的位置,那片空茫的白雾里,仿佛还残留着姐姐月白长衫的一角,残留着她踮脚靠近时,发间掠过的一缕冷香。
所有人的对话声都成了背景里模糊的杂音。桑榆的哽咽,塞拉的轻笑,沈叙迴把玩骨瓷碎片的清脆声响,全都被隔绝在他的听觉之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暮云栖那句轻得像羽毛的话——“啊枳,保护好啊榆”。
“为什么?”
这三个字他是脱口而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甚至忘了此刻身处沈府的正厅,忘了身边还有旁人,忘了这是一场由骨魂牵引的对话。他只记得,姐姐的嘴唇贴着他的耳畔,气息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散。
暮云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撕扯的丝线。“因为……因……”
尾音消散在空气里,急得暮云枳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因为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厅里的人都转过头来。桑榆担忧地看着他,刚想上前,却被沈叙迴用眼神制止了。沈叙迴捻着骨瓷碎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光,仿佛早就知道,这场骨魂的对话里,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暮云栖的身影在白雾里晃了晃,像是快要撑不住了。她看着暮云枳,眼底的温柔里,藏着一丝沉甸甸的无奈。“你还记得我们的大长姐遇弦啊姐吗?”
暮云遇弦。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暮云枳尘封的记忆。
他当然记得。
那是暮云家最传奇的女子,是父亲最引以为傲的女儿,也是在他幼年时,唯一会偷偷给他塞糖吃的大姐姐。遇弦姐的眉眼很温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好看的弧度。只是后来,她突然消失了,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家里的人都讳莫如深,谁也不肯提起她的名字,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记得。”暮云枳的声音艰涩得厉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是你遇弦啊姐的亲骨肉。”
暮云栖的话,轻飘飘地落在暮云枳的心上,却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亲骨肉……
暮云枳猛地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桑榆。
桑榆正望着他,眼里满是担忧。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眉眼,依稀间,竟和记忆里的遇弦姐有几分相似。
“所以我才选她作为我的能力继承的容器。”暮云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身影也渐渐变得透明,“所以……啊枳,答应我,一定要护好她。原书……原书不会放过她的……”
话音未落,暮云栖的身影便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空气里,再也寻不到一丝踪迹。
“姐姐!”
暮云枳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空气。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遇弦姐的亲骨肉……
桑榆是遇弦姐的女儿……
那他和桑榆,岂不是……
暮云枳不敢再想下去。他转过头,看向桑榆。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看到桑榆眼里的疑惑和担忧,心里的惊涛骇浪,翻涌得更厉害了。
他该怎么告诉她?
或者说,他能告诉她吗?
沈叙迴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厅里的沉寂。“骨魂的时间到了。能说的,她都已经说了。”
暮云枳猛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你早就知道?”
沈叙迴把玩着骨瓷碎片,淡淡一笑。“沈家世代与骨魂对话,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事,很奇怪吗?”他顿了顿,补充道,“遇弦姑娘的事,当年在暮云家,本就是不能说的秘密。她不是消失了,是被原书盯上了。”
“被原书盯上?”暮云枳的瞳孔骤然收缩。
“嗯。”沈叙迴点头,“遇弦姑娘手里,握着暮云家最核心的力量。那力量,足以撼动原书的根基。原书容不下她,便设计让她消失。只是原书没想到,她在消失之前,留下了血脉。”
他的目光落在桑榆身上,带着一丝探究。“桑榆姑娘,就是那道血脉。也是暮云栖姑娘,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希望。”
厅里再次陷入沉寂。
桑榆站在原地,听得云里雾里。她看着暮云枳苍白的脸色,看着沈叙迴讳莫如深的眼神,心里的疑惑,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遇弦姐是谁?
为什么暮云枳的反应这么大?
还有,暮云栖姐姐说的能力继承的容器,又是什么意思?
无数个问题盘旋在她的脑海里,让她觉得,自己好像离真相越来越近,却又好像,离真相越来越远。
暮云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他走到桑榆身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很凉,却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力量。
“别怕。”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有我在。”
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险,他都会护着她。
就像姐姐说的那样。
保护好啊榆。
这是他对姐姐的承诺,也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
窗外的天光,渐渐变得明亮起来。沉音巷的浓雾,彻底散去了。只是谁也不知道,这场关于骨魂的对话,会在未来的日子里,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