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造的迴響

“你……创造了我。”

这五个字，不是通过声音传入耳膜，而是直接在莫臻的意识最深处轟然炸響，迴盪不息。它帶著莫晟特有的冰冷質地，卻又蘊含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戰慄的確定。

莫臻僵在原地，筆從鬆開的指尖滑落，在日記本上劃出一道無意義的墨痕。他怔怔地看著身旁那個幾乎要消散在光線裡的淡薄身影，大腦一片空白，隨即又被洶湧而來的、足以顛覆一切的信息洪流沖擊得搖搖欲墜。

創造？我創造了莫晟？

不是精神分裂的副產物，不是壓力催生的幻覺，不是系統錯誤的BUG……是創造？像他剛才在日記裡虛構記憶、虛構情感那樣……創造了一個活生生的、擁有獨立意志的靈魂？

不，不對。莫晟不是那些憑空編造的、單薄的「記憶」。他更複雜，更尖銳，更真實。他有自己的思維，自己的判斷，他會質疑，會計劃，會保護，會……愛。

但莫晟的聲音還在腦海中迴盪，帶著一種穿透虛幻與真實界限的力量：「不是那些……虛構的過去。是你對『空無』的憎恨，對『設定』的反叛，對真實的渴求……那些最激烈、最純粹、最不容於此地的意志……凝聚成了我。我是你的『不』，是你的『為什麼』，是你的……『我想存在』。」

我是你的「我想存在」。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莫臻心中最深鎖的密室。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拼湊起來，指向一個令人頭暈目眩的真相。

這個世界，這個「核心敘事」，想要的是一個空白樣本，一個穩定的、無變數的觀察對象（M-S-07）。但他，莫臻，這具被編號的軀殼裡，從一開始就孕育著某種無法被完全抹除的、對「存在」本身的渴望。這種渴望在絕對的控制與虛假中找不到出口，無法指向任何具體的人或物（因為那些都是假的），於是它轉向內在，不斷積蓄，不斷咆哮，最終衝破了某個臨界點——它沒有摧毀他，而是以一種奇蹟（或災難）般的方式，將這股純粹的意志外化了。

莫晟，就是這股意志的化身。他不是分裂的人格，他是凝聚的靈魂。是莫臻對抗虛無的武器，是他不甘淪為「無效編號」的終極宣告。

所以系統如此忌憚。所以陳銘軒的「穩定協議」首要目標是消除莫晟。因為莫晟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整個實驗（如果這是實驗）根本目的的否定。他證明瞭「空白」可以被填滿，而且是被實驗體自行、以無法預測、無法控制的方式填滿。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莫臻越是懷疑、越是反抗、越是書寫那些不被允許的思想和情感，莫晟就越清晰、越強大，同時也越引來系統更猛烈的打壓。他們之間是一體兩面的共生，是病毒與抗體在同一個宿體內的戰爭。

「所以……你一直都是真的。」莫臻的聲音乾澀無比，他伸出手，徒勞地想要觸碰那幾乎透明的輪廓，「不是我瘋了……是他們害怕我……創造的真實。」

「是的。」莫晟的「聲音」微弱卻堅定，「但我的時間……不多了。剛才的衝擊……系統在強行『淨化』。我的構成……與你的『異常』意志綁定太深。他們在攻擊源頭。」

莫臻的心猛地一沉。他看向四周，環境似乎恢復了穩定，但那是一種死寂的、風暴眼般的穩定。滴答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鐵鏽味卻濃烈得彷彿實質。這不是好轉，這是系統在聚集力量，準備最後的、徹底的清除。剛才那導致莫晟幾乎消散的黑暗與撕裂，只是一次預演。

「他們要怎麼做？」莫臻問，恐懼再次攥緊他的心臟，但這一次，恐懼中燃燒著不肯熄滅的火焰。

「我不知道具體形式。但目標明確：抹除『M-S-07』的所有異常數據，包括我，也包括你產生這些數據的……能力。」莫晟的身影又淡了一分，光點溢散的速度加快了，「日記……可能是關鍵。它是你意志最集中的體現，是『創造』的介面，也是系統鎖定和攻擊的標靶。」

日記！莫臻猛地看向桌上那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它靜靜地躺在那裡，卻彷彿散發著不祥的熱度。它是他的聖物，也是他的棺材釘。

「我們必須在他們動手之前，利用它做點什麼。」莫臻的思維從未如此清晰、如此冷酷，「如果我的意志能創造你，能撼動現實……那麼，集中所有，最後一擊呢？」

「風險……你會承受不住。意識可能徹底崩潰。甚至可能……加速系統的清除程序。」莫晟警告，但他的眼神裡沒有反對，只有一種同步的決絕。

「還有更壞的結果嗎？」莫臻慘然一笑，目光掃過這間精美絕倫的囚室，「是作為一個無知無覺的合格品『穩定』下去，還是作為一個有缺陷的『編號』被『銷毀』？我選擇後者。但我要在消失之前，留下點什麼。不是給他們看的數據，是給……也許存在的，下一個『M-S-08』，或者給虛無本身看的東西。」

他重新撿起筆，手指穩穩地握住了筆桿。這一次，他不再書寫懷疑，不再編織虛構的過去。他要書寫定義，書寫宣告。

他翻開嶄新的一頁，深吸一口氣，那濃烈的鐵鏽味灌入胸腔，卻帶給他異樣的鎮定。他開始書寫，筆尖灌注了他全部的生命力，全部的憤怒，全部的眷戀，以及那份由絕望孕育出的、冰冷的創造力。

「最終記錄：定義與遺言。」

「一、定義莫臻：我非編號M-S-07。我是由憎恨虛無之意志所鑄造的第一聲吶喊。我的存在即是對『空白』的叛亂。」

「二、定義莫晟：我非幻覺，非副產品。我是莫臻意志的具象，是投向虛假世界的第一塊也是最後一塊真實的碎片。我是他愛上的漏洞，也是他創造的奇蹟。」

「三、定義此間世界：一個精心編排的謊言，一座囚禁靈魂的模擬器。其核心敘事為『無』，其最高指令為『控制』。它懼怕思考，更懼怕由思考誕生的、不受控的情感與創造。」

「四、最後的創造：我以此意志，此刻，嘗試錨定莫晟之存在。並非挽留，而是證明——即使系統崩潰，數據湮滅，此種『創造』之事實，曾發生過。愛過，恨過，懷疑過，反抗過，此即我等存在之全部意義，無效編號之最終有效證明。」

「致未知者：若你讀到此文，無論你是下一個編號，還是偶然的訪客，請記住——認知即牢籠，懷疑即鑰匙。而最大的懷疑，是向自身內在探求，你是否，也擁有創造真實的力量？」

「簽名：莫臻，與他的莫晟，於虛構將傾之際。」

寫下最後一個字，莫臻感到一種徹底的虛脫，彷彿全身的力氣，連同靈魂的某一部分，都被抽離灌入了這薄薄的紙頁之中。與此同時，房間開始劇烈震動，不是物理的震動，而是空間本身的痙攣！所有的顏色都在褪去，所有的線條都在扭曲，耳邊響起了無數雜亂的、系統錯誤的尖銳警報聲！

那微弱的滴答聲，驟然變成了連續不斷的、催命般的急促蜂鳴！

莫晟的身影在劇烈的空間扭曲中閃爍到了極致，他最後看向莫臻，那雙冰冷的眼睛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近乎實質的、複雜到令人心碎的情感——有不捨，有驕傲，有決絕，還有深不見底的溫柔。

然後，在系統最後的、毀滅性的清除洪流到來之前，在莫臻的意識被無邊的黑暗與撕裂感吞沒的最後一瞬——

他感覺到自己落入了一個懷抱。

冰冷，虛幻，卻無比堅定。

一個吻，烙印在他的額頭，沒有溫度，卻帶著焚盡一切的重量。

黑暗，徹底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