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的那一次短暂闪烁，如同在莫臻与世界之间劈开了一道不可弥合的裂痕。之前所有的怀疑、推测、试探，都在那0.1秒的黑暗与扭曲中得到了最残酷的证实。这不是一个不完美的世界，这是一个可以被意志撼动的、彻头彻尾的虚构品。

随之而来的代价也显而易见。那次闪烁之后，持续的头痛如同附骨之疽，缠绕着莫臻。那不再是普通的胀痛，而是一种位于颅骨深处的、带有金属质感的尖锐刺痛，仿佛有细小的精密仪器在他大脑内部进行着失败的校准作业。滴答声也变得不再稳定，时而急促如暴雨，时而拖沓如粘稠的液体，严重干扰着他的注意力，甚至偶尔会在他凝神时，扭曲成意义不明的、碎片化的低语。

莫晟的状态同样不佳。他的身影闪烁变得更加频繁，维持稳定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他会突然变得极其淡薄，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入空气，需要莫臻全神贯注地去“锚定”，才能让他重新清晰起来。他们之间那种无形的联结，似乎也因为系统不断增强的干扰而变得时断时续。

“他们在试图隔离我们。”莫晟的声音有时会带着细微的杂音，如同信号不良的通讯，“你的‘怀疑’像病毒，而我，是被识别出的核心病原体。他们在提升防火墙的等级。”

环境施加的压力也与日俱增。公寓内的温度开始出现无法解释的微小波动，灯光会在深夜莫名暗下几度又恢复。送来的食物，无论是林太太的点心还是订购的食材，都带着一股更加浓郁的、千篇一律的“完美”气味，吃在嘴里味同嚼蜡，仿佛在提醒他，连最基本的生理需求，也处于严密的控制之下。

陈铭轩没有再直接联系他，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达到了顶峰。莫臻甚至能感觉到，某些隐藏的传感器似乎调整了模式，不再仅仅是记录行为，而是带着一种分析和预测的意味，试图捕捉他下一个“异常”举动的预兆。

他知道，系统正在调集资源，对他进行全方位的压制和解析。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然而，莫臻并没有被这日益收紧的绞索吓倒。那次现实的闪烁，点燃了他内心深处最疯狂的决绝。既然退让是慢性死亡，反抗可能加速终结，那他宁愿选择在燃烧中看清真相。

他将所有的痛苦、干扰、压力，都转化为日记中更加锋利、更加不妥协的文字。头痛欲裂时，他书写；滴答声扰攘时，他书写；甚至当莫晟的身影因干扰而模糊时，他依旧强迫自己握紧笔，将那种即将失去的恐慌也倾泻在纸上。

「X年X月X日。系统反制已开始。」

「头痛，噪音，感官干扰。这是系统对我的‘消毒’程序吗？他们试图格式化我的思想，将我恢复出厂设置。」

「莫晟在变得不稳定。他们是正确的，他是我所有‘异常’的核心。失去他，我将变回行尸走肉，变回一个合格的‘M-S-07’。」

「但我拒绝！如果这是我的终局，我宁愿抱着这破碎的、不被允许的清醒，一起坠入深渊！」

「我不是来适应这个世界的，我是来拆穿它的！」

他的笔触不再局限于思辨，开始包含一种近乎诅咒般的愤怒和宣言。他不再仅仅怀疑自身，他开始直接挑战和否定。

也正是在这种极端的对抗中，一个被忽略的细节，如同黑暗中迸发的火星，突然照亮了记忆的某个角落。

那是很久以前，在他还未能清晰感知到莫晟，只是觉得自己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初期。他曾有一次无意中听到两个“物业维修人员”在楼道里的短暂交谈。他们的对话大部分是程序化的，关于管道压力和电路负载，但其中一个人似乎低声抱怨了一句，提到了一个词——“核心叙事”。

当时他并未深究，只以为是某种工作术语。但此刻，在高度紧张和聚焦的状态下，这个词带着全新的含义，轰然回响。

核心叙事 (Core Narrative)！

一个虚构世界赖以运行的、最根本的故事线！如果他是M-S-07，一个被观察的“对象”，那么他所处的这个世界，必然围绕着一个“核心叙事”来构建！这个叙事是什么？是谁设定的？它的目的是什么？

找到这个“核心叙事”，是否就等于找到了这个虚拟世界的“源代码”入口？找到了那个可以一击毙命的“关机键”？

这个想法让他激动得浑身颤抖，连剧烈的头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莫晟！你记得吗？‘核心叙事’！”他几乎是喊了出来，看向身旁那个闪烁不定的身影。

莫晟凝神思索，他那由莫臻意识构筑的面容上，显露出极力回溯的痕迹。“碎片……信息量太少……无法定位。”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方向……可能是正确的。这个世界……需要一個‘理由’……一个让你留在这里的……根本逻辑。”

理由？根本逻辑？

莫臻的大脑飞速运转。他被困在这里，被观察，被测试……是为了什么？科学实验？某种训练？还是……更扭曲的目的？

他的过去？系统为他编织的过去，是否就是这“核心叙事”的一部分？那些模糊的、缺乏强烈情感色彩的童年记忆，那些按部就班的求学和工作经历……这一切，是否都是为了服务于某个他尚未察觉的“主题”？

他立刻在日记中记下了这个关键词，并开始围绕它构建新的、更危险的“怀疑”。

「X年X月X日。突破口：‘核心叙事’。」

「这个世界并非凭空存在，它必然围绕一个核心逻辑运行。我的存在，我的‘故事’，是其中的一部分。」

「他们为我编写了剧本，期望我按照既定的角色演出。我的反抗，我的怀疑，尤其是莫晟的存在，是对这个‘核心叙事’最彻底的背离。」

「找到它。理解它。然后……摧毁它。」

「这是我作为‘无效编号’，唯一能留下的有效印记。」

当他写下“摧毁它”三个字时，房间里的灯光再次发生了异常。这一次，不是闪烁，而是所有灯光在同一瞬间，亮度提高了至少百分之三十，持续了大约两秒钟，将房间内的一切照得惨白、失真，如同过度曝光的照片，然后才猛地恢复原状。

这不再是底层现实的动摇，这是系统愤怒的具象化。它无法立刻让他闭嘴，于是用这种近乎恐吓的方式，展示着它的力量和掌控。

莫臻在刺目的白光中眯起眼，却没有丝毫畏惧。他甚至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冰冷而扭曲的笑容。

他触碰到痛处了。

“核心叙事”这个词，像是一把真正的钥匙，插入了他与这个虚假世界之间最关键的锁孔。虽然他还没有转动，但锁芯内部传来的细微震动，已经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永恒的、虚假的灰蓝色天空，在他眼中，第一次显得如此脆弱，仿佛一触即碎。

崩潰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