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响把纸条塞进枕头下时，指尖的温度将那薄薄的纸片熨出褶皱。纸张边缘被磨得有些毛边，上面的字迹潦草却锐利，让他后颈的汗毛忍不住微微竖起。他躺倒在床上，军用硬板床硌得他脊背发僵，半点睡意也无。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住，只有几缕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宿舍里陈设的轮廓。
他翻了个身，眼睛睁得大大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许磊傍晚时说的话，那些话语一字一句往他的骨头缝里钻。“李响，你小子别不识好歹。”许磊靠在训练场的单杠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勾着一抹讥诮的笑，“林野那小子什么来头，你真不知道？他爸妈可是晦影区的‘违规分子’，聚众闹事，对抗陆氏，最后落得个失踪的下场，谁知道是死是活。”
当时的风很大，吹得训练场周围的铁丝网呜呜作响。李响攥着拳，想反驳，想替林野辩解几句，可话到嘴边，却被许磊那阴鸷的眼神堵了回去。“我劝你离他远点，”许磊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昭宪卫的规矩你不是不懂，跟违规分子扯上关系，你这辈子都别想出头。更何况，你爸妈还在拾晖区的工厂里上班吧？那厂子可是陆氏的附属产业，要是陆氏那边不高兴了，你说他们的饭碗还保得住吗？”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进李响的心里，溅起漫天尘埃。他忘不了爸妈每次给他寄钱时，信里写的那些话——“厂里最近效益不好，加班也多，但你别担心，我们俩身子骨还硬朗”“你在昭宪卫学院好好训练，名列前茅，以后就能脱离拾晖区，不用再过这种苦日子了”。那些朴实的字句，此刻都变成了沉甸甸的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
第二天清晨，集合铃声尖锐得像是要划破天际。李响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动作快得差点撞到头。他匆匆洗漱完毕，抓起训练服往身上套。站队的时候，他刻意往旁边挪了半米，刚好错开和林野并肩的位置。阳光从东边的天际线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训练场上。林野就站在他身侧不远处，身姿挺拔如松，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李响的视线几次三番要飘过去，却又硬生生地转开，落在前方教官的帽徽上，而那枚银色的徽章，闪着光。
训练的内容是负重越野，二十公里的路程，背着三十斤的行囊，对每个昭宪卫学员来说都是家常便饭。李响闷着头往前冲，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额前的碎发，滴落在滚烫的跑道上，瞬间就蒸发了。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背上，那目光很轻，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他知道那是林野，却不敢回头。
休息的时候，学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水，李响却找了个偏僻的角落，靠着铁丝网蹲下来，拧开水壶往嘴里灌。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却让他燥热的喉咙舒服了不少。他刚想喘口气，一个身影就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抬起头，撞进林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不满，只有一片平静的潭水，映着他的狼狈。
“我多领了一件，你先穿着。”林野的声音很轻。他递过来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训练服，衣角被熨得平平整整，还带着仓库里特有的干爽气息，混着淡淡的皂角味。
李响的目光落在那件训练服上，又抬眼看向林野。他注意到，林野身上的训练服袖口处，已经磨出了一个小小的破洞。昭宪卫学院的物资发放，向来是按人头来的，一件训练服要穿到实在不能再穿了，才能申请更换。林野的家境本就不好，这件新训练服，他怕是攒了很久的积分才换来的。
李响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粗糙的布料蹭得他掌心发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愧疚和暖意交织在一起，让他鼻尖发酸。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那些憋了一晚上的话，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
“许磊说……说你爸妈是‘违规分子’。”李响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不敢看林野的眼睛，只能盯着地上的石子，“他还警告我，跟你走太近，会被连累。还说……还说我爸妈的工作，也会受影响。”
他说完这些话，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觉得更加不安。他怕林野会生气，会觉得他懦弱，会因为这些话，和他疏远。
林野的眼神暗了暗，那片平静的潭水像是突然被投进了一颗石子，荡起层层涟漪。他垂下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纹路，那里的布料已经有些发硬。过了许久，他才扯出一抹浅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我爸妈只是牵头，想让晦影区的人能顿顿吃饱饭。”林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被风吹散，“晦影区是什么地方，你应该听说过。陆氏把最脏最累的活都丢给那里的人，给的报酬却少得可怜。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没有风扇，孩子们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我爸妈只是想组织大家，向陆氏提一些诉求，让他们改善一下晦影区的待遇，就被安上了‘违规聚集’的罪名。”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远方，目光越过训练场的铁丝网，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下。那里是晦影区的方向，低矮的房屋挤在一起，如同一群苟延残喘的蝼蚁。
“有时候你会发现，‘规则’本身，就是错的。”林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怅惘，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愤怒。
李响怔怔地看着他，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去过一次晦影区，那是小时候跟着爸妈去走亲戚。记忆里的晦影区，到处都是垃圾，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孩子们穿着破旧的衣服，在泥泞的路上跑来跑去。他那时候不懂，为什么同样的一片天空下，有的人住着宽敞明亮的房子，有的人却只能在贫民窟里挣扎。现在他明白了，是因为那些所谓的“规则”。
林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照片。照片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上面的色彩也褪得差不多了，却依然能看清上面的人影。一群穿着晦影阶制服的人，站在一座废弃工厂的门口，举着一块醒目的牌子，上面写着——“反对人体试验”。牌子的字迹有些模糊，却透着一股不屈的力量。
照片的正中央，站着一对夫妇，男人穿着衬衫，女人梳着整齐的辫子，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眼神坚定得像是一团火。李响认得，那是林野的爸妈。
“这是我爸妈失踪前，参加抗议活动拍的。”林野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那天的人很多，把废弃工厂的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大家喊着口号，想要陆氏给个说法，为什么要在晦影区偷偷进行人体试验，为什么要用那些穷人的命，去换取他们的利益。”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父母的脸庞，指尖的温度，想要将那些褪色的影像重新焐热。“照片里的人，现在大多都没了消息。”林野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悲伤，“要么被送进所谓的‘安置点’，要么……就成了陆氏公司的试验品。我爸妈也是，那天抗议活动结束后，他们就再也没回过家。我找了他们很久，问遍了晦影区的每一个人，可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李响盯着照片上那些模糊的人影，嘴唇微微颤抖，心里猛地一动。他想起了上次无意间听到的话，那是许磊和他的跟班在厕所里炫耀时说的。当时他正在隔间里，听到许磊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得意洋洋的语气。“晦影区有个激进组织，专门跟陆氏作对，听说他们还藏着不少陆氏人体试验的证据。上头说了，只要能找到他们的据点，就能领一大笔赏金，还能直接破格转正，成为正式的昭宪卫。”
当时的他，只当是许磊在吹牛，没放在心上。可现在，看着这张照片，看着林野那双泛红的眼睛，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生根发芽——难道林野的爸妈，和这个激进组织有关？
他看着林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问不出口。他怕这个问题，会揭开林野心里最深的伤疤。
林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收起照片，揣回口袋里。他对着李响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别想太多了，训练还没结束，赶紧回去吧，不然教官又要骂人了。”
李响点了点头，攥着那件新训练服。他看着林野转身离开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却单薄，好像一株在风雨中顽强生长的野草。他心里五味杂陈，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午休的时候，学员们都回宿舍休息了，训练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着什么。李响却没有回宿舍，他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像一团乱麻，缠着他喘不过气。他想起许磊那副得意的嘴脸，想起他说的那些话，鬼使神差地，他朝着学院的通讯室走去。
通讯室在教学楼的顶层，是整个学院安保最严格的地方之一，平日里除了教官和负责通讯的学员，其他人根本不准靠近。李响放轻了脚步，沿着楼梯往上走。他躲在楼梯间的拐角处，探出半个脑袋，看见许磊正站在通讯室的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没人之后，才掏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还反手锁上了门。
李响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通讯室的门口，贴着门缝往里听。通讯室的隔音效果很好，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电流的滋滋声，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是许磊的声音，带着一丝谄媚的语气，和平时那副嚣张跋扈的样子判若两人。“已确认李响和林野接触频繁，林野那小子最近还经常偷偷摸摸地往校外跑，说不定是去和那个激进组织联络。请问上头，是否需要现在就‘处理’他们？”
“处理”两个字，使李响的身体瞬间僵住。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电流声，刺啦刺啦的。过了几秒，一个声音响起，那声音经过了变声处理，听不出男女老少。“暂时不用。陆氏那边的意思是，先不要打草惊蛇。继续观察他们的动向，重点找激进组织的线索。林野的爸妈很可能就是这个组织的核心成员，说不定林野手里就有他们的据点信息。”
“明白！”许磊的声音带着一丝谄媚，“请上头放心，我一定盯紧他们。保证不会让他们逃出我的手掌心。”
李响的脑子“嗡”的一声，他的猜测果然没错，林野的爸妈真的和那个激进组织有关！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颤抖着手指按下了录音键。他要把这些话录下来，这不仅是许磊的罪证，也是陆氏掩盖真相的证据。
他刚想转身离开，通讯室里又传来了许磊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轻嗤一声。“李响那小子，就是个软骨头。他爸妈在拾晖区的工厂上班，那厂子是陆氏的附属产业，要是他不听话，就用他爸妈的工作威胁他——我就不信他不老实。到时候，让他去套林野的话，简直是易如反掌。”
这句话好似一块冰，狠狠砸进李响的心里。他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手机屏幕上的录音键还在亮着，闪烁着红色的光。
原来如此，原来许磊早就摸清了他的软肋，想用他的家人当筹码，逼他妥协。他想起爸妈在信里写的那些话，想起他们布满老茧的双手，想起他们脸上的皱纹，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和恐惧，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能置身事外了。许磊的目标是林野，是那个激进组织，而他，要么选择屈服，用林野的秘密换取家人的平安；要么选择反抗，和林野站在一起，对抗那些所谓的“规则”和“强权”。
楼梯间的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录音时长，又抬头看向通讯室的门，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他收起手机，攥紧了拳头，转身朝着楼梯下走去。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他的身上。他知道，前路漫漫，布满荆棘，甚至可能会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但他别无选择，因为有些东西，比前途，比安稳的生活，更加重要。
#群像#
作者'落客181s'有话说：
林野_晦影阶_训练场对话_？
许磊_拾晖阶_通讯室_与未知人联络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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