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我们完了”像一枚钉子,死死地钉在了车厢里凝固的空气中。
直到保姆车停在公寓楼下,陆景淮都没能再说出一个字。方姐的车几乎是同一时间抵达,她一下车,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尖锐的响声,像是在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她看都未看许念一眼,脸色铁青地拉开车门,对着陆景淮道:“下车,跟我走,公关团队在公司等你。”
她的语气不容置喙,像是在命令一个犯了滔天大错的孩子。
陆景淮的目光依然胶着在许念身上,那双平日里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悔恨与哀求。他想伸手去拉她,嘴唇翕动,却终究是在方姐冰冷的注视下,僵硬地收回了手。
他被方姐的人半推半架着,塞进了另一辆车里。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他最后望过来的视眼。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许念独自一人回到了那个曾经被她称之为“家”的地方。这里处处都是他们共同生活的痕迹,玄关处他随手脱下的外套,沙发上她盖过的毯子,阳台上迎风摇曳的薄荷盆栽。
可现在,这些温馨的细节都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心脏。
她没有开灯,任由自己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像一只濒死的蝉。她知道那是什么,是来自整个世界的、汹涌而来的恶意。
她不敢看。
可那些声音,却仿佛能穿透屏幕,穿透墙壁,在她耳边尖啸。
“心机婊滚出娱乐圈!”
“长了一张寡淡的小三脸,怎么配得上我们哥哥?”
“扒出来了,就是个给陆景淮提鞋的小助理,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侮辱性的词汇和不堪入目的P图,像病毒一样在网络上疯狂扩散。她和他过去三年里,那些被她珍藏在心底的、零碎的甜蜜瞬间,此刻都被人拿着放大镜,一帧一帧地解读为处心积虑的攀附和蓄谋已久的算计。
原来,她所以为的隐秘幸福,在别人眼中,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恐慌像藤蔓,从脚底开始,一寸寸地向上攀爬,缠绕住她的四肢,勒紧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
密闭的公寓里,时间失去了意义。窗外由白转黑,再由黑转白。许念不吃不喝,只是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孤兽。
她以为,只要不看不听,就能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然而,网络上的恶意,终于还是以一种更具侵略性的方式,蛮横地闯入了她的现实世界。
“叮咚——”
门铃声突兀地响起,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许念浑身一颤,心脏猛地缩紧。谁?会是谁?
她赤着脚,像一只受惊的猫,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外面没有人。
只有一份外卖,孤零零地放在门口的地垫上。
她没有点外卖。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她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门铃又响了起来,这次是急促而连续的,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催促。许念吓得后退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
她颤抖着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无数条信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弹了出来。她手指不受控制地滑开,一条加粗的、被顶上热门的帖子,赫然映入眼帘。
【陆景淮隐婚妻子许念个人信息全曝光(身份证号、家庭住址、父母单位……)】
血液在瞬间冻结。
她的照片,她的身份证截图,她大学时期的青涩照片,甚至她父母的工作单位和联系方式……所有的一切,都被赤裸裸地挂在网上,供千万人“审阅”。
那个她以为最安全的家,坐标被清晰地标注在地图上,像一个任人攻击的靶心。
原来,刚才的门铃,不是幻觉。
恐惧如同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她几乎要窒息。
紧接着,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的私信,来自一个陌生的、狰狞的兔子头像。
“贱人,给你点了份全家桶,记得趁热吃。”
下面附着一张图片,是一个被开膛破肚的布偶娃娃,里面塞满了猩红的、被剪碎的纸钱。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许念冲进卫生间,扶着冰冷的洗手台,剧烈地干呕起来。可是她一天没吃东西,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一阵阵往上涌,灼烧着她的食道。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陌生得让她自己都快要认不出来。
这就是他送给她的“全世界”?
这就是他那份“生命里的光”所要承受的一切?
“咚!咚咚!”
门外,突然传来了沉闷的、用拳头砸门的声音。
“许念!你这个贱人!滚出来!”
“离我们哥哥远一点!你配不上他!”
是女人的声音,尖利,嘶哑,充满了刻骨的仇恨。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加了进来,男男女女,像一群被激怒的野兽,在门外咆哮、嘶吼。
“滚出陆景淮的世界!”
“你毁了我们的梦想!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门板被捶得砰砰作响,每一声,都像是砸在许念的心上。她惊恐地捂住耳朵,缩到离门最远的角落里,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冲到窗边,想要拉开窗帘看看,手指刚碰到布料,楼下就传来一阵刺耳的哄笑。她飞快地缩回手,心脏狂跳不止。
他们就在楼下。
他们包围了这里。
她被困住了。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她拉上了家里所有的窗帘,密不透光。整个房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可那些声音,却像是有了实体,穿透墙壁,钻进她的耳朵,啃噬着她的理智。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一条彩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是她家公寓楼下的墙壁,上面用红色的油漆,喷满了各种恶毒的诅咒。
“许念,婊子,去死。”
那鲜红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道流淌的血痕,触目惊心。
许念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她深爱并引以为傲的男人,他身上那万丈光芒,原来真的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她烧成灰烬。
她不要这样的光。她不要这样的全世界。
她只想回到过去,回到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小的、无人知晓的世界里去。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凭着本能,颤抖着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这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需要他。她需要听听他的声音,需要他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会保护她。
电话接通了。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里,门外的敲打和咒骂声愈发清晰。
许念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求求你,快接电话……陆景淮……求求你……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电话那头终于被接起。
背景音嘈杂无比,似乎有很多人在说话。
“喂?”
陆景淮的声音传来,沙哑,疲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许念的眼泪瞬间决堤。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
“说话,谁啊?”
电话那头的陆景...淮显然没有听出是她,语气里透着一股被无数事务所累积起来的不耐。
“陆……景淮……”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承载了她全部的恐惧和委屈,“我……”
“我现在很忙,方姐在开会,晚点再说!”
他的话语又快又急,像是在急于摆脱一个麻烦。
不等许念再说一个字,听筒里便传来了一阵冰冷的、无情的忙音。
“嘟……嘟……嘟……”
世界,轰然倒塌。
许念维持着打电话的姿势,僵在原地。手机从无力的指间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板上,屏幕碎裂开来,像她那颗支离破碎的心。
门外的喧嚣还在继续。
手机屏幕上跳出的死亡威胁还在闪烁。
而那个她以为会是她唯一港湾的男人,亲手斩断了她最后的希望。
她缓缓地、缓缓地沿着墙壁滑坐下去,蜷缩在冰冷的黑暗里。眼泪无声地流淌,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原来,被光芒灼烧成灰烬,是这种感觉。
原来,她只是一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