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雨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刻还是天高云淡,梧桐叶在风里摇着碎金似的光影,下一刻乌云就卷着湿气漫过明德中学的红砖墙,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砸得玻璃窗嗡嗡作响,也砸乱了图书馆里的静谧。
古籍修复社的活动室在图书馆最深处,窗帘半拉着,漏进来的天光被雨雾滤得发灰。夏汀晚跪坐在软垫上,指尖捏着一支细毛笔,正小心翼翼地给一张泛黄的书页补着裂痕。糨糊的味道混着旧纸张特有的草木香,在空气里漫开,温阮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人间词话》,看得入了神,连雨点打在窗棂上的声响都没留意。
“汀晚,你听——”温阮忽然抬起头,指尖点了点窗玻璃,“雨下大了。”
夏汀晚应声抬眼,笔尖的糨糊差点滴落在书页上。她慌忙收回手,顺着温阮的目光看向窗外,只见雨帘密密匝匝地垂着,把林荫道上的香樟树浇得发亮,地面上积起了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扑扑的云影。
“糟了,”夏汀晚轻轻蹙起眉,目光落在活动室门口的伞桶上,“我今天没带伞。”
温阮也跟着皱起脸,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背包:“我只带了一把小伞,两个人撑的话,肯定要淋湿的。”
旁边的季荔正蹲在地上整理散落的古籍,闻言立刻直起腰,短发上沾着点灰尘,眼睛亮得像星星:“怕什么!等雨小一点,我送你们回去啊!我家就在附近,伞够大!”
她话音刚落,窗外的雨势就更猛了些,雨点砸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看得人心里发慌。
季荔的声音顿时弱了下去:“……好像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夏汀晚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放下手里的毛笔,用干净的宣纸轻轻盖住桌上的古籍,站起身走到窗边。雨风夹着湿气扑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飘动,带着点凉丝丝的秋意。她望着窗外迷蒙的雨景,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放学的铃声早就响过了,图书馆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她们三个,还有隔壁阅览室偶尔传来的翻书声。
“早知道就听我妈的话,把伞带上了。”夏汀晚小声嘀咕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玻璃。
温阮走过来,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林荫道的方向:“说不定等会儿雨就小了呢。你看,宋寻屿他们摄影社好像也还没走,刚才我去打水的时候,看见江辞远还在走廊上晃悠。”
夏汀晚的心尖轻轻颤了一下。
宋寻屿。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心湖里,漾起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
她想起上周在活动室里,他帮她接住差点摔落的《花间集》,想起他递过来的那张软垫,想起他相机里偷偷拍下的、她低头修补书页的样子。想起这些的时候,她的脸颊就会不由自主地发烫,连耳根都跟着烧起来。
季荔在身后促狭地笑起来:“哟,温阮你提宋寻屿干什么呀?我们家汀晚听见这个名字,脸都红了!”
“季荔!”夏汀晚转过身,伸手去捂她的嘴,脸颊烫得惊人,“你别胡说八道!”
季荔笑着躲开,绕着桌子跑了两圈,短发甩得飞扬:“我才没胡说!你刚才明明就愣神了!我看啊,宋寻屿肯定对你有意思,不然怎么总往我们古籍社跑?”
温阮也跟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夏汀晚的肩膀:“好啦好啦,别闹了。汀晚脸皮薄,你别逗她了。”
夏汀晚咬着唇,瞪了季荔一眼,却忍不住偷偷看向窗外。雨帘依旧密不透风,林荫道上的香樟树影影绰绰,看不到半个人影。
她的心里,却悄悄升起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就在这时,活动室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笃笃的声响,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夏汀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季荔和温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的笑意。季荔抢在夏汀晚前面扬声喊:“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带着湿冷的雨气钻进来。宋寻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背着黑色的相机包,白色校服衬衫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头发上沾着细密的雨珠,脸颊被冷风刮得有点红。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伞面还在往下滴着水。
他的目光扫过室内,最后落在夏汀晚身上,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浸了雨的凉月:“我来拿上周落在这儿的镜头盖。”
季荔立刻凑上来,笑得像只偷吃到糖的小狐狸:“宋社长!你来的正好!我们汀晚没带伞,正愁怎么回去呢!”
夏汀晚的脸瞬间红透了,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伸手去拉季荔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别乱说话!”
宋寻屿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没理会季荔的调侃,只是把伞往门旁的伞桶上靠了靠,抬脚走进活动室,目光落在长桌的角落——那里果然放着一个黑色的镜头盖。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镜头盖,放进相机包的侧兜里,动作不紧不慢。
夏汀晚站在原地,手指攥得紧紧的,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看他。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的墨香、雨的湿气,还有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搅得她心乱如麻。
温阮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用口型说:“快说话呀。”
夏汀晚深吸一口气,刚想抬头说点什么,就听见宋寻屿的声音响起来:“雨好像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夏汀晚身上,眼神清亮,像雨后的天空。“我送你回去。”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得夏汀晚的心跳差点失控。她猛地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眸里,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用了吧……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宋寻屿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我家就在你家隔壁那条街,顺路。”
季荔在旁边偷偷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温阮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夏汀晚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季荔一把推到宋寻屿面前:“哎呀,汀晚你就别客气了!宋社长都这么说了,你再拒绝就太见外了!我们俩等会儿一起撑我的小伞回去就行,你放心走吧!”
温阮也跟着点头:“是啊汀晚,快去吧,别等雨又大了。”
夏汀晚看着眼前的宋寻屿,看着他手里那把黑色的大伞,看着他眼底淡淡的笑意,心里的犹豫像被风吹散的云,渐渐消失了。她咬了咬唇,轻轻点了点头:“……好,谢谢你。”
宋寻屿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雨后的月牙:“不客气。”
他弯腰拿起靠在伞桶上的大黑伞,撑开的瞬间,发出“嘭”的一声轻响。伞面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
“走吧。”他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目光落在夏汀晚的身上。
夏汀晚跟他道了别,又被季荔偷偷捏了捏手心,这才红着脸,跟着宋寻屿走出了古籍修复社的活动室。
图书馆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还有窗外的雨声。宋寻屿走在她身侧,手里撑着伞,伞柄微微向她这边倾斜着。他的步伐不快,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身上的皂角味混着雨的湿气,萦绕在她鼻尖,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宋寻屿停下脚步,撑开伞,率先跨进雨里。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门檐下的夏汀晚,声音很轻:“过来。”
夏汀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攥紧了书包的肩带,抬脚走进伞下。
伞面很大,把漫天的雨帘都隔绝在外。宋寻屿的个子很高,夏汀晚站在他身边,只能看到他线条干净的下颌线,还有他被雨打湿的、微微卷曲的发梢。雨珠顺着伞沿滚落,像一串串透明的珠子,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们并肩走在林荫道上,脚下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偶尔有积起的水洼,宋寻屿会很自然地伸手扶她一下,指尖触碰到她手腕的瞬间,夏汀晚的脸颊就会泛起一阵热意。
香樟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翠绿的颜色晃得人眼睛发花。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温柔的小夜曲。
“你今天修补的是什么书?”宋寻屿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夏汀晚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小声说:“是一本民国时期的诗集,有几页纸破了,我在补裂痕。”
“很难补吗?”
“还好,就是要很小心,不能把纸弄破了。”夏汀晚说着,忍不住想起刚才在活动室里的场景,嘴角微微上扬,“旧书其实很有意思的,你能从纸页的纹路里,感觉到时光的味道。”
宋寻屿侧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带着笑意的脸上。雨帘朦胧,她的脸颊被雨水润得发红,眼睛亮得像藏着星星。他的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极淡的温柔。
“我知道。”他说,“上次看你修补书页的时候,就觉得很有意思。”
夏汀晚的心跳猛地一跳,她不敢看他,只能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小声说:“你……你上次拍的那张照片,我很喜欢。”
就是那张她低头修补书页的照片,被他洗出来送给她,她现在还夹在《漱玉词》里,每天都会偷偷拿出来看一眼。
宋寻屿的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喜欢就好。我那里还有几张,下次洗出来带给你。”
“真的吗?”夏汀晚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太好了!谢谢你!”
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宋寻屿的嘴角弯得更厉害了。他没有告诉她,那些照片,其实都是他偷偷拍的。拍她在图书馆里翻书的样子,拍她蹲在地上整理古籍的样子,拍她对着窗外的梧桐叶发呆的样子。每一张,都藏着他小心翼翼的心事。
雨势渐渐小了些,不再是刚才的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林荫道上的香樟树影影绰绰,偶尔有几片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进伞下,落在夏汀晚的发梢上。
宋寻屿伸出手,轻轻替她拂去发梢上的落叶。指尖触碰到她发丝的瞬间,夏汀晚的身体僵了一下,连呼吸都忘了。
她抬起头,撞进他清亮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盛着雨雾,盛着香樟树的影子,还盛着她的样子。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
雨点落在伞面上的沙沙声,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还有他们两个人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温柔的歌。
宋寻屿的指尖停留在她的发梢上,停留了不过一秒钟,就轻轻收了回去。他别过头,看着前方的路,声音轻得像羽毛:“头发上有叶子。”
“哦……”夏汀晚低下头,脸颊烫得惊人,心里却像揣了一颗糖,甜丝丝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雨帘越来越淡,天光渐渐亮了起来。走到林荫道的尽头,就能看到夏汀晚家所在的那条老街了。
“快到了。”夏汀晚小声说,心里竟然有点舍不得。
宋寻屿点了点头,脚步却放慢了些。
走到老街口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淡淡的晚霞,把云朵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香,还有老街巷子里飘来的饭菜香。
宋寻屿收起伞,伞面上的雨珠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洼。
“谢谢你送我回来。”夏汀晚转过身,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伞……我明天还给你。”
“不用急。”宋寻屿看着她,声音很轻,“明天如果下雨的话,你可以接着用。”
夏汀晚的心里暖融融的,她点了点头,刚想再说点什么,就听见宋寻屿的声音响起来:“夏汀晚。”
“嗯?”她抬起头,看着他。
宋寻屿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神清亮,像雨后的天空。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笑了笑:“没什么。明天见。”
“明天见。”夏汀晚也笑了,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老街的巷子里。
她跑了几步,忍不住回过头,看见宋寻屿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黑色的大伞,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看见她回头,他还冲她挥了挥手。
夏汀晚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她红着脸,转过身,飞快地跑回了家。
回到家了家。
回到家的时候,她的脸颊还是烫的。她靠在门上,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梢,那里好像还残留着宋寻屿指尖的温度。
窗外的雨停了,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夏汀晚走到窗边,看着老街口的方向,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想,这个初秋的雨天,好像一点都不冷。
甚至,还有点甜。
另一边,宋寻屿站在老街口,看着夏汀晚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才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他的手里握着那把黑色的大伞,伞面上的雨珠还在往下滴着。
江辞远的电话刚好打过来,语气里带着调侃:“宋寻屿,你可以啊!送夏汀晚回家,送了这么久?老实交代,你们俩在雨中漫步了多久?”
宋寻屿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没多久。”
江辞远在电话那头啧啧有声:“还装!我和砚禾都在奶茶店等你半天了!快来快来,给我们讲讲,你俩的雨中情缘!”
宋寻屿笑了笑,没说话,挂了电话。他把伞扛在肩上,脚步轻快地往奶茶店的方向走。晚霞落在他的肩膀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
他想起刚才在伞下,夏汀晚泛红的脸颊,想起她清亮的眼眸,想起她发梢上的落叶。想起这些的时候,他的心里,也像揣了一颗糖,甜丝丝的。
这个初秋的雨天,好像真的不一样。
好像,藏着很多很多,温柔的心事。
老街的巷子里,飘来饭菜的香味,还有孩子们的嬉笑声。晚霞渐渐淡了下去,天边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夏汀晚趴在窗台上,看着天边的星星,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她想,明天一定要早点去学校。
因为,明天可以见到宋寻屿。
可以,把伞还给他。
还可以,听他说,那些没说完的话。
这个秋天,好像真的很长很长。
长到足够,藏下这场,小心翼翼的,又甜丝丝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