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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前,马车停在王都三十里外一个叫雪松驿的驿站。占地不大,却因毗邻北境官道,这么早仍亮着灯火。
风雪伴着晨汽呼裂,辕马在白雾里辨着方向,鬃毛上都结满冰碴。
左奇函指挥车夫停下,先跳下车辕,反手把褚聆横抱下来。驿道碎石多,她只穿着单薄的室内拖鞋,一沾地就会冻透。
这会褚聆没再推拒,只把斗篷兜帽压得更低,掩住半张脸,任由他把自己带到后门边视线能够触及之处。
左奇函“在这等我,别露面。”
左奇函低声吩咐,又让车夫牵马绕到后院。
驿站大厅炭火正旺,空气里混着热麦酒和烤羊排的腥香。左奇函用斗篷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把几枚金币扣在柜面,声音压低。
左奇函“三份吃食,一双女式靴和御寒衣,最小码。”
掌柜的眯眼打量他斗篷下摆沾着的雪泥,识趣地没多问,转身去备货。柜台后,一名杂役偷偷瞄向后门身材娇小的身影。
褚聆感受到视线,连忙把身子侧开。
好在不过片刻,物资打包妥当。左奇函接过沉甸甸的布袋,顺手要了个台前的木盒,里头是驿站老板私藏的伤药与缝合针,以备路上不时之需。
走出后门,车夫在马槽边快速给辕马换了新蹄铁,又舀了一桶温水,让马饮下驱寒。褚聆立在车影里,听见铁蹄与金属碰撞的清脆声,有些走神。
直到感受到热意贴上脸颊,才稍稍抬眼。
她接过左奇函递来的纸袋,拆开,热气扑面。
褚聆“这是什么?”
左奇函“麦饼,试试?”
是一块手掌大小的圆饼,蜷在里层,表面烤得金黄,边缘微微翘起,沾着几粒粗盐和碎迷迭香。
褚聆低头咬了一小口。外壳“咔嚓”碎开,内里却松软带韧,一股淡淡的奶味混着盐香在舌尖漫开。
她嚼得慢,眼睫被热气蒸得有些湿。
左奇函看着她,抬手拨开她面前的一缕碎发。
左奇函“好吃?”
其实说不上好吃,有些干巴,嚼久了还有股微酸的麦麸味。可这是褚聆第一次吃到外面的东西,很新奇,仍然点点头。
褚聆“挺香的。”
车夫换好蹄铁,朝两人打了个手势,左奇函就一手拿东西,一手把人拎上车,马车很快碾碎驿道上的薄冰。
左奇函将那只粗布包袱摊在膝上,绳结一松羊羔皮袄翻出毛面,银白里泛着极浅的蓝,是不同于王都的靛蓝。
左奇函“换上吧。”
他语气简短。
左奇函“入境后气温会降的多。”
褚聆接过,先脱去沾了泥点的旧斗篷,仅着一件单薄的室内长裙,左奇函自觉转过身。
衣料窸窣声在狭窄车厢里放大。
褚聆也不扭捏,褪去了沾着灰的睡裙。套上新衣,低头系纽扣,指尖冻得发红,动作就显得有些笨拙,银扣几次从指缝滑落。
左奇函垂在身侧的手微动,把视线钉在车窗一隅的霜花上,在那片冰纹里,清晰地映出了她穿衣的剪影。
先是肩线被收拢,再是腰窝被束紧,最后一只狐毛靴套上,靴筒高至小腿,银蓝色暗纹暗闪,瓷白的肌肤被逐渐盖住。
北境的天与雪,一件一件覆在她身上。
褚聆拉好衣摆,轻声道。
褚聆“好了。”
左奇函这才回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只淡淡一句。
左奇函“挺合身。”
却无人知,他方才目睹了北境的第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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