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黛香回门，小郡主：清意的小表姐

十女和硕哲馨公主晨曦微露，乌雅府朱红大门早已大开，金漆匾额“镇国公府”四字熠熠生辉。门前列队两行，丫鬟婆子皆着新衣，肃立等候。刘妈妈一袭墨绿缎面褙子，发髻整齐，手执拂尘，立于阶前，低声训话：“都打起精神来！今日是王妃娘娘回门，小世子与小郡主亲临，谁若失了礼数，仔细板子伺候！” “是，刘妈妈。”众人齐声应诺，大气不敢出。 梦怀院中，清意正对镜梳妆，惢心轻手为她挽起流云髻，插上一支碧玉玲珑簪。 “小姐，今日可得穿那件月白蹙金绣兰的褙子？”惢心轻声问。 清意摇头，指尖轻点妆匣：“换那件藕荷色的罢，莫要太招眼。今日是姑母回门，我这做小辈的，岂能压了主位的风头？” 惢心抿嘴一笑：“可您是太夫人最疼的小孙女，连太子殿下见了都称一声‘清意妹妹’，谁敢说您招眼？” “住口。”清意轻斥，“这话也是能乱说的？传出去，又要惹是非。”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轻快脚步声，珍珠掀帘而入，福身道：“清意小姐，欢意小姐请您过去呢，说是在忆彩院摆了茶，等您一道品画本里的新戏文。” 清意起身，轻叹：“欢意姐姐又看那些杂剧，也不怕祖母知道了训她。” “她怕什么？”珍珠笑，“她有您护着呢。” 二人相视一笑，正欲出门，忽听远处钟声三响——是府门传来的“贵客临门”钟。 “来了！”惢心惊道，“摄政王与王妃到了！” 清意整了整衣袖，眸光微亮：“走，去前厅。” 前厅，镇国公茂庭端坐上首，身着紫金蟒袍，须发微白，目光如炬。柔嘉大长公主坐于其侧，凤冠霞帔，虽年过六旬，依旧雍容华贵。阿箬立于身后，手捧沉香手炉，轻声禀报：“老祖宗，王妃娘娘与摄政王已入二门，小世子与小郡主也下了轿。” “好，好。”柔嘉大长公主嘴角含笑，“我这小女儿，终是回来了！” 话音未落，厅外传来环佩叮当，珠帘轻响。 “姑母！”一声清脆呼唤，如珠落玉盘。 众人抬眸，只见一女子身着正红翟衣，头戴九翟凤冠，步履轻盈，眉眼含笑，正是摄政王妃乌雅·黛香。她身后，摄政王旭曦一袭玄色蟒袍，神色沉稳，牵着一双玉雪可爱的小儿女——前头是十八岁的小世子允凌，眉目英朗，气度沉稳；后头是十六岁的小郡主璟念，梳着双丫髻，眼如点漆，怯生生地躲在兄长身后，却又忍不住偷偷打量厅中众人。 “臣旭曦，携妻黛香，拜见岳父岳母。”旭曦躬身行礼。 黛香已扑通跪下，眼含热泪：“阿玛，额娘，女儿回来了！” 柔嘉大长公主起身，颤巍巍上前，扶起她：“我的香儿……瘦了。” 茂庭亦动容，轻叹：“回来就好。坐吧。” 众人依次落座，十七姐妹早已列于厅下，依次行礼。 “大房长女如意，携丫鬟惜影，参见姑母、姑父。”如意温婉行礼，声音如溪水潺潺。 “二房雪意，携云杉，参见。”雪意昂首，目光扫过黛香身后，忽见一人，脸色微变——是芸意。 芸意今日穿了件素净的藕荷色比甲，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簪，低眉顺眼，随蓉意之后行礼：“四房芸意，携平儿，参见姑母、姑父。” 雪意冷哼一声，低声对身旁湘意道：“她也配站在这儿？前日才因顶撞祖母被罚跪，今日倒有脸面来迎客？” 湘意轻抿茶，低声道：“二姐，今日是大喜日子，莫要生事。芸意妹妹已认错，祖母也赦了她。” “赦了？”雪意冷笑，“她额娘害死我三房两位姨娘，她倒好，轻轻一句‘知错’就完了？” “你少替她说好话！”雪意瞪她，“你当我不知道？你前日还送她一盒芍药胭脂，说是‘解郁’？她有什么郁？她有的是心机！” “你！”绣意气结。 “二姐姐。”一道清亮声音插入，清意缓步而来，裙裾轻扬，“今日是姑母回门，你我姐妹齐聚，本是喜事。若为旧怨争执，岂不叫外人看了笑话？” 雪意见是清意，脸色微缓：“清意妹妹，你向来最得祖母疼爱，我自然信你。可你也要明白，有些人，不值得你护。” “值不值得，不在我说，在祖母心中。”清意淡淡一笑，转向芸意，“芸意姐姐，过来。” 芸意抬眸，眼中微湿，却仍稳住心神，上前福身：“清意妹妹。” “你脸色还白，昨夜又没睡好？”清意伸手轻抚她手背，“我让惢心熬了安神汤，待会儿给你送过去。” “多谢妹妹。”芸意声音微颤。 雪意见状，冷笑道：“清意，你倒是对她上心。可别忘了，她可是害得你九姐姐昭意被掳走的‘罪魁祸首’！” 此言一出，满厅皆静。 昭意本在角落低头不语，闻言身子一僵，手中绣帕几乎撕裂。 “二姐姐！”若意急忙拉住雪意袖子，“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雪意扬声，“那日若非芸意挑拨，九妹妹怎会独自去园子？险些……险些丢了清白！” “够了！”一道清冷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贤意缓步而出，手中执一柄油纸伞，伞面绘着墨竹，清雅脱俗。 “雪意姐姐，”贤意目光平静，“我曾也恨芸意，因她为侍妾所出，与我同命。可后来我才明白，恨一个人，不必因她出身，而应看她做了什么。芸意妹妹从未害过我，也从未害过你。她额娘的罪，不该由她来背。” 雪意一怔，竟无言以对。 这时，黛香忽笑道：“哟，我这一回来，倒赶上姐妹们‘论道’了？” 众人忙跪下：“姑母恕罪。” 黛香摆手：“都起来吧。我乌雅家的女儿，向来敢爱敢恨，有话直说，我不怪你们。只是——”她目光落在芸意身上，微微一顿，“我听闻，前日祖母罚你跪祠堂，你可认了？” 芸意低头：“认了。孙女顶撞祖母，实属不孝。” “可你为何顶撞？”黛香追问。 芸意咬唇：“因……因雪意姐姐说我额娘……我不该……” “她说了什么？”黛香声音渐冷。 雪意脸色微变，却仍硬着头皮道：“我说了又如何？她额娘瓜尔佳氏，原是阿玛的侍妾，却暗中下药，逼阿玛纳她为妾，还毒杀两位姨娘，这可是府中皆知的事！” “住口！”茂庭猛然拍案。 厅内鸦雀无声。 柔嘉大长公主缓缓开口：“雪意，你母亲是安南郡主，你身为嫡女，更应知‘口德’二字。往事已过，官府已断，你今日再提，是想让乌雅府蒙羞吗？” 雪意不服：“可她——” “她什么？”黛香站起身，走到芸意面前，抬手轻抚她发髻，“我这十二妹妹，虽为庶出，却自幼聪慧，懂礼守分。她额娘有罪，她无罪。你若再以出身辱她，便是辱我乌雅氏的家规！” 她转身，面向众人：“今日我回门，不为听你们争执，而为见见我这些妹妹们。十七个女儿，十七朵花，或娇或雅，或清或烈，皆是我乌雅的骨血。你们若真有心，便该互敬互爱，而非彼此攻讦！” 众人皆低头不语。 小郡主璟念忽从兄长身后探出头，奶声奶气道：“娘，那个姐姐……好可怜。” 众人顺她目光看去，正是芸意。 黛香一笑，牵过璟念：“念儿，叫姐姐。” “芸意姐姐。”璟念乖乖行礼，还从袖中掏出一颗蜜饯，“给你，吃了就不苦了。” 芸意怔住，眼眶骤红，忙跪下：“小郡主厚爱，芸意不敢当。” “当得。”黛香扶起她，“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摄政王府的常客。我许你，每月初五，可入王府陪念儿读书。” “这……”芸意震惊。 “姑母！”雪意脱口而出，“她何德何能——” “她能。”黛香目光如刀，“我乌雅家的女儿，不分嫡庶，只论品行。芸意品行端方，比某些口出恶言之人，强百倍。” 雪意脸色煞白，再不敢言。 午宴设于芙蓉园，水榭中摆下十二席，山珍海味，琳琅满目。 清意坐于黛香身侧，小郡主璟念缠着她问：“清意姐姐，你真会弹《凤求凰》？” “会一点。”清意笑，“但弹得最好的，是我十姐姐珮意。” “真的？”璟念转头，“珮意姐姐，你弹给我听好不好？” 珮意含羞一笑：“若小郡主不嫌我技艺粗浅，我便献丑了。” 说罢，命丫鬟橘子取来紫竹笛，轻吹一曲《月下笛》，笛声婉转，如诉如慕。 黛香闭目聆听，忽叹：“这调子……像极了我出嫁那夜，父亲在园中为我吹的那首。” 茂庭微微动容：“你还记得？” “记得。”黛香睁眼，眸中含泪，“那夜您说，‘香儿，你去的是王府，但心要永远是乌雅的女儿。’” 满座动容。 宁意轻声道：“六妹妹，再吹一曲《百鸟朝凤》吧，为姑母贺。” 珮意点头，笛声转昂，如凤唳九天。 笛声未歇，忽听园外传来喧哗。 “不好了！梅茵院走水了！” “是芸意小姐的院子！” 众人皆惊。 清意腾地起身：“芸意还在里面！” 话音未落，已见芸意从烟雾中奔出，发髻微乱，手中却紧紧抱着一个檀木匣子。 “芸意！”清意冲上前，“你怎么样？” “我没事。”芸意喘息，“只是……只是我额娘留下的唯一遗物，差点烧了。” 清意接过匣子，触手滚烫：“你傻啊！命都不要了？” “这匣子里……有她写给我的一封信。”芸意低声道，“她说……她对不起我，也对不起乌雅府，只求我……别恨这世间。” 清意怔住，眼眶渐热。 这时，雪意冷声道：“好端端的，怎会走水？莫不是有人故意纵火？” “雪意！”黛香厉声，“你再胡言，我便命人将你送回安南郡主处，禁足三月！” 雪意咬唇，不敢再言。 刘妈妈匆匆来报：“回太夫人、国公爷，查清了，是灶房婆子烧火不慎，火星溅到梅茵院后檐，已扑灭了，无大碍。” “无大碍？”清意怒道，“若非芸意及时发现，整院都烧了！她还险些被压在梁下！” “是老奴失职。”刘妈妈跪下。 柔嘉大长公主摆手：“起来吧。此事查清便好。芸意，你受惊了，今夜搬去梦怀院，与清意同住。” “这……不合规矩。”芸意犹豫。 “什么规矩？”黛香笑道，“你是我的妹妹，清意的姐姐，住她那儿，有何不可？” 清意握住芸意的手：“走吧，我让惢心备了你最爱的桂花糕。” 两人相携而去。 雪意望着她们背影，忽然道：“清意为何总护着她？她到底给了清意什么好处？” 绣意轻叹：“你不懂。清意妹妹是真心待人。她曾说，‘人心如镜，你照她以诚，她还你以光。’” “诚？”雪意冷笑，“可她额娘是毒妇。” “可芸意不是。”一直未语的俏意忽然开口。 众人望她，只见她自时芷院缓步而来，手中捧着一盏新制的安神香。 “我给芸意妹妹做的。”她轻声道，“她夜里怕黑，我娘说，香能安神。” 雪意怔住：“你……何时与她亲近了？” “从她回府那日。”俏意微笑，“她见我被丫鬟欺负，悄悄替我出头。那时我便知，她与旁人不同。” 湘意点头：“我也觉她心善。前日我茶具碎了，是她默默帮我收拾，还说，‘七姐姐的茶，值得最好的器皿。’” 蓉意亦道：“她还说，我挑的金钗，最衬我的眉眼。” 众人默然。 琬意忽道：“可她额娘……真的害了人吗？” “官府卷宗在此，还能有假？”雪意道。 “可……”琬意低声道，“我听刘妈妈说，当年那两位姨娘，本就是敌国细作，是瓜尔佳氏揭发的。她并非下药，而是……救了阿玛。” “什么？”众人皆惊。 若意皱眉：“这等秘辛，你从何处听来？” “刘妈妈说的。”琬意看向祖母，“祖母，是真的吗？” 柔嘉大长公主沉默良久，终是轻叹：“是。当年之事，被压下了。瓜尔佳氏虽手段激烈，却救了你阿玛一命。只是她性子刚烈，后宫斗狠，终是失了分寸。我罚她，是为保全乌雅名声，却不想……连累了芸意。” 满座寂静。 贤意轻声道：“原来……我们恨错了人。” 雪意脸色苍白，喃喃：“那我……我这些年的怨恨……算什么？” 夜深，梦怀院。 芸意与清意并肩坐在廊下，望着满天星斗。 “今日，谢谢你。”芸意轻声道。 “谢我什么？”清意笑，“谢我让你住我这儿？还是谢我护着你？” “都谢。”芸意低头，“从小到大，你是第一个，真心待我的姐妹。” “傻话。”清意握住她手，“你是我姐姐，我自然待你好。” “可我……”芸意咬唇，“我曾以为，你们都会恨我。因我额娘……” “过去的事，不提也罢。”清意望着星空，“我只知，你是我芸意姐姐，会为我留桂花糕，会在我生病时悄悄放一盏安神香，会在我被祖母责骂时，偷偷塞给我一颗蜜饯。” 芸意终于落泪，伏在清意肩上，低声啜泣。 惢心立于檐下，轻声道：“小姐，夜深了，该歇了。” “再坐会儿吧。”清意轻抚芸意发丝，“今夜星好亮。” 忽然，远处传来笛声，是珮意在吹《思归引》。 又一缕幽香飘来，是宁意送来的“凝露香”。 再有脚步声轻近，是俏意捧着一盏新茶：“我让平儿煮的，加了宁意姐姐的香，暖胃的。” 清意笑：“你们都来了？” 众人从暗处走出——绣意、若意、贤意、湘意、琬意、雪意…… 雪意站在最后，手中捧着一支金钗，递向芸意：“我……我娘留下的。说是……给你。” 芸意抬眸，怔住。 雪意别过脸：“我……我不知当年真相。若早知……我不会……” “我知道。”芸意接过金钗，轻声道，“我不怪你。” 雪意终于回头，眼中含泪：“那……我们……还能做姐妹吗？” 芸意起身，走向她，轻轻抱住她：“一直都是。” 众姐妹相视而笑。 忽听远处钟声又响，是王府来人：“小郡主突发高热，王妃急召太医！” 清意腾地起身：“走，我们一起去！” 众人纷纷起身，披衣执灯，冒夜而行。 ——这一夜，乌雅府的灯火，彻夜未熄。 而梦怀院檐角，一盏新挂的琉璃灯，在风中轻轻摇曳，灯上写着两个字：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