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明未明时,小枫的烧终于退了。
宫远徵指腹搭在她腕间,感受到那急促的脉象逐渐平缓,
是病后体虚之象,但已无大碍。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烛火将尽,光线昏沉。
他起身剪灯花,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回身时,目光落在榻上,
小枫侧躺着,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已褪,只余些许病后的苍白。
她睡得很沉,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嘴唇微干,呼吸均匀。
他在榻边重新坐下,想替她掖被角,手指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昨夜种种在脑中翻搅,
她说“退婚”的模样、倒下的重量、烧糊涂时那声含糊的“哥哥”…
心口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些,却又拧得更紧。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明明该推开,
可当她真的倒下,摸到她滚烫的脉搏时,理智却溃不成军。
他是能辨生死、解百毒的徵宫之主。
可此刻,面对这个昏睡的公主,他忽然觉得那些引以为傲的本事,全都苍白无力。
她病的根源,在他。
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他想碰碰她的脸,确认温度真的降了,可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
窗外透进第一缕灰白的天光。
雪宫的清晨,寂静无声。
榻上的人动了动。
宫远徵身体一僵,立刻收回手,正襟危坐,脸上恢复一贯的冷淡,
仿佛刚才那个眼底藏慌的人不是他。
小枫缓缓睁眼。
视线模糊,然后清晰。
她看见陌生的帐顶,柔软的被褥,还有…
床边坐着的、背脊挺得笔直的人影。
记忆回笼,
砸门,争吵,“退婚”,然后天旋地转…
是他接的她?
喉咙干得发疼,她想开口,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喘息。
宫远徵听见动静,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带着血丝,下颌线条绷紧。
晨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明灭灭。

“醒了?”
他声音平静,

“还烧吗?”
小枫怔怔看着他,忘了反应。
记得他昨晚冰冷的眼神,
记得那句“你回去”,可此刻他坐在这里,问她“还烧吗”。
见她没回答,宫远徵皱了皱眉,忽然探身过来。
小枫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他按住了肩膀。

“别动。”
他的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微凉,带着晨露般的湿意。
停留片刻,又移开。

“热退了。”
他淡淡道,收回手坐直,

“但脉象还虚,今天不能下床。”
小枫还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


“月长老煎了药,我去端。”
他打断她,站起身就要走。
“等等。”

小枫终于找回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脚步顿住,没回头。
“昨晚…”

她声音很轻,
“是你…”


“你晕倒了。”
他背对着她,声音硬邦邦的,

“我是医师,不能见死不救。
小枫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原来只是因为他是医师。
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微弱暖意,又一点点凉下去。
房间里陷入沉默。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语速快了些,

“后山寒重,你衣服带少了。我让金健来送,一会儿拿给你。”
他顿了顿,

“药…我会让月长老加甘草和蜂蜜,不苦。”
说完这句,他像是再找不到话说,快步离开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
小枫独自坐在榻上,看着那扇门,许久没动。
被角还残留他手指触碰过的微凉,额头上似乎还能感受到他手背的温度。
他说“我是医师”,可医师需要守一整夜吗?
需要记得她衣服带少了,记得药苦要加蜂蜜吗?
她想不明白。
心口又酸又涩,带着病后的钝痛。
她慢慢躺回去,把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
被褥间有他身上的味道。
她闭上眼。
昨夜他急切唤“小枫”的声音,他低声哄她喝药的声音,他哑着嗓子说“不准退婚”的声音…
全在耳边回响。
是真的吗?
还是高烧时的幻觉?
她不知道。
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纸洒进来,在榻边投下温暖的光斑。
雪宫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有些东西,好像还困在昨夜的寒风与烛火里。
宫远徵站在廊下,手里端着刚热好的药碗,却没有立刻回去。
他望着庭院里覆雪的枯莲,眼神空茫。
刚才差点就藏不住了。
她醒来时那双蒙着水汽的眼睛看过来,
他几乎要伸手去碰她的脸,想问她还有哪里不舒服,想告诉她…
想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他介意顾剑介意得要发疯?
告诉她跳下寒池是因为心里憋着一团火?
告诉她他其实…
他闭了闭眼。
药碗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有些烫。
他低头看着深褐色的药汁,想起昨夜她一勺勺艰难咽下的模样,
想起她烧糊涂时往他怀里缩的样子。
心口又疼了起来。
细细密密、绵长的疼。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端着药碗,转身走回房间。
门推开时,小枫正望着帐顶发呆。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
两人目光对上,又各自移开。
宫远徵走到榻边,把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语气平淡,

“趁热喝。”
小枫撑着坐起来,去端药碗。
手指还有些发软,碗沿差点滑脱。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稳稳扶住了碗底。

“小心烫。”
他说,声音很低。
小枫抬眼看他。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谢谢。”

她小声说。
宫远徵没应声,松开手,退开一步,站在那儿看着她。
小枫低下头,小口喝药。
药汁加了蜂蜜,苦味淡了许多,入口温润。
她喝得很慢。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她喝药的细微声响,和他平缓的呼吸。
一碗药终于见底。
小枫把空碗放回小几,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宫远徵这才开口,

“今天好好休息,别乱跑。”
“嗯。”

她应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你…”

她犹豫着抬起眼,
“昨晚守了一夜?”

他不答。
“那个…”

她又开口,手指绞着帕子,
“昨晚我说的话…”


“烧糊涂了说的胡话,不必当真。”
他打断她,语气陡然冷了下来,

“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小枫怔住了。
她看着他恢复冷淡疏离的模样,仿佛昨夜那个慌乱抱住她、低声哄她的人,真的只是高烧时的幻觉。
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照顾她,真的只是因为“不能见死不救”。
原来她说“退婚”,他只当是“烧糊涂了的胡话”。
所有迷茫、委屈,还有那一点点不敢承认的期待,全被这句话浇灭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声音轻得像叹息,
“知道了。”

宫远徵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微颤的睫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不是这样,想说…
可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药碗我拿走。”
他端起空碗,转身,

“有事叫月长老。”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门再次关上。
小枫坐在榻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许久,慢慢躺了回去,把自己蜷缩进被子里。
被褥间那点清冽的草木气息还在,可此刻闻起来,只剩下满心的凉。
晨光彻底照亮了房间,却照不进心里那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