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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家(六)

桂水雨冬迟暮色

时间在书籍与壁炉、沉默与注视中缓慢爬行。日升月落,季节更迭,书架上的灰尘落下又拂去,壁炉的火熄了又燃。

端木桂水被困在那个巨大的书房“囚笼”里,已经过去了好几年。

起初,休·莱恩几乎每天都会来,有时只是静静坐在书桌后看书或处理文件,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有时则会“考问”他的英文或那些强行灌输的“知识”。桂水像一块沉默的海绵,被动地吸收着一切,表面顺从,内心那簇微弱的火却并未完全熄灭,只是燃烧得更加隐蔽,更加冰冷。

后来,休·莱恩出现的频率逐渐降低,间隔从几天变成一周,有时甚至更久。他来时,脸色常常显得比以往更加苍白疲惫,眼下的青黑挥之不去,偶尔会用手帕掩住嘴,发出压抑的咳嗽。他身上那种掌控一切的、冰冷的优雅似乎依旧,但桂水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溃败。也许是那“母婴传来的病”在悄然蚕食,也许是其他不为人知的压力。

桂水对此无动于衷,甚至隐隐感到一种冰冷的快意。但他更加小心谨慎,绝不流露出丝毫异样。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休·莱恩可能越是危险和不可预测。他将所有情绪都锁进心底最深处,连同那个越来越渺茫却从未真正放弃的“回家”的念头。

休·莱恩不在时,桂水被允许在书房内有限地活动。他可以阅读任何书籍(虽然大多是深奥难懂的英文或他国文字),可以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看一眼外面庭院一成不变的景色。女佣会按时送来食物和水,更换寝具,依旧一言不发。保镖会定期检查门锁和房间。他的世界,被精确地框定在这四壁书墙之内。

他学会了从书籍和报纸(有时是旧的)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外部世界的信息,学会了从休·莱恩偶尔泄露的烦躁或电话片段中揣测他的处境。他像黑暗中耐心潜伏的狩猎者,观察,等待,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又是一个沉闷的夜晚。休斯顿的暑热透过厚重的墙壁和窗帘,依旧让房间有些窒闷。桂水早早躺在了书房一角临时添置的、还算舒适的床上——不再是地板或垫子,这或许是休·莱恩某种扭曲的“恩赐”或“驯化成果”的体现。

壁炉当然没有生火。他睁着眼,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和更远处城市的嗡响。休·莱恩下午出门前,脸色就异常阴沉,灰蓝色的眼睛里压抑着风暴。桂水知道,他又要去赴某个“约会”,或者进行某种“谈判”,通常伴随着争吵、酒精,以及他回来后更难以捉摸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桂水在迷迷糊糊中睡着了。梦境支离破碎,一会儿是桂枝河清凌凌的水,一会儿是邵越清仰着的小脸喊“哥”,一会儿又是渡村废道里无尽的黑暗和背后冰冷的喘息……最后,所有画面都碎裂成休·莱恩那双没有温度的灰蓝色眼睛。

“砰!”

一声巨响将桂水从浅眠中猛然惊醒!

不是雷声,是楼下传来的、什么东西被狠狠砸碎的声音。紧接着,是模糊而激烈的争吵声,男人的咆哮和另一个声音急切的劝阻,用的都是英文,语速太快,桂水只听清几个零碎的词:“……合同……该死的……家族……烂透了……”

是休·莱恩回来了。而且,显然又是一次不愉快的“凯旋”。

争吵声持续了一会儿,伴随着更多东西摔碎的声音,然后渐渐平息,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和含糊的咒骂声朝着楼上而来。

桂水的心脏骤然收紧。他立刻闭上眼,调整呼吸,伪装成仍在熟睡的样子,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耳朵警惕地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动静。

脚步声在书房门外停下。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被猛地推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烟草、古龙水和某种……淡淡的、甜腥的、令人作呕的气味,瞬间涌入了房间。

沉重的、踉跄的脚步声朝着床边而来。

桂水能感觉到一道灼热(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混乱而充满戾气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没有睁眼,但全身每一块肌肉都进入了防御状态。

“装睡?”休·莱恩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嘶哑,含混,带着浓重的酒意和一种濒临崩溃的暴躁。“你也觉得我完了,对不对?嗯?你们都觉得……我他妈的就是个笑话!”

他没有等待回答,或许也并不需要回答。他猛地伸出手,攥住了桂水盖在身上的薄被,用力一扯!

被子被掀开,夜晚微凉的空气和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一起扑在桂水只穿着单薄睡衣的身上。他无法再假装,睁开了眼睛。

休·莱恩就站在床边,俯视着他。几年过去,岁月和疾病(或许是)在他脸上留下了更深的刻痕。他依然英俊,但那种英俊里透着一种被蛀空般的苍白和憔悴,眼睛深陷,布满了红血丝,此刻在酒精和愤怒的灼烧下,显得狂乱而危险。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肩上,衬衫领口扯开了,露出嶙峋的锁骨。

“看着我!”休·莱恩低吼,弯下腰,双手撑在桂水身体两侧的床沿,将他困在身下,浓烈的酒气几乎喷在他脸上。“你告诉我……凭什么?凭什么他们都能站在高处,指手画脚……凭什么我就得被这该死的……这该死的血里的东西拖着,一点点烂掉?!”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醉意而断断续续,灰蓝色的眼睛失去了平日的冰冷算计,只剩下赤裸的、受伤野兽般的愤怒和……绝望。

桂水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躲闪,只是用那双已经沉淀了太多东西、此刻在昏暗光线中显得异常平静的眼睛,回望着他。这种平静,在这种时刻,似乎更激怒了休·莱恩。

“你也是……你也是!”休·莱恩的手猛地掐住了桂水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心里也在笑,对不对?笑我这个主人,连自己都快要控制不住了……笑我这个……快要烂掉的人,还在妄想控制你?”

他的手指冰凉,带着颤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的眼神涣散了一瞬,仿佛透过桂水,看到了别的令他憎恨或恐惧的东西。

“但是……我告诉你……”他的声音陡然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病态的偏执,“我就算是烂,也要拉着东西一起烂!你……你这块我从泥里捡回来的玉……就算我把它摔碎了,磨成粉,它也还是我的!我的东西,生死都得是我的样子!”

他突然松开了掐着桂水下巴的手,身体摇晃了一下,似乎有些脱力。酒精、疾病、还有刚才激烈的情绪消耗,让他看起来异常虚弱。但他眼中的偏执和暴戾丝毫未减。

“惩罚……”他喃喃着,目光在桂水脸上游移,最后落在他微微敞开的睡衣领口下,那片这几年在相对稳定(尽管是囚禁)生活中养出的、不再那么瘦骨嶙峋的皮肤上。“对……你也要记住……记住你是谁的东西……记住你的主人,就算……”他咳嗽起来,用手帕捂住嘴,好一会儿才平复,手帕上似乎染了点不明显的暗色。

他直起身,踉跄着退开两步,指着房间中央那块厚厚的地毯——几年前,桂水曾在那里,被迫进行那场屈辱的“清洁”。

“滚下去。”他命令,声音嘶哑,“跪在那里。今晚,你就跪在那里。看着我。记住我现在的样子。记住,你的主人,就算变成这样……也还是你的主人。你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不是……只是我的……一件所有物。”

这不是肉体的折磨,甚至不是直接的侵犯。这是一种更精妙、更残忍的精神凌迟。强迫他作为一个见证者,目睹掌控者的崩溃和不堪,同时再次强化那令人窒息的所属关系,将他的存在意义彻底虚无化,仅仅定义为“一件所有物”的状态展示。

桂水看着休·莱恩狂乱而虚弱的样子,看着他眼中交织的愤怒、绝望和偏执。心底没有同情,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和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尘埃落定般的了然——这个囚禁了他多年的人,自己也被更无形的东西囚禁着,正在走向某种崩坏。

他慢慢地坐起身,然后下床。丝绸睡衣柔软地贴在他身上。他没有看休·莱恩,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房间中央那块地毯前。

然后,他面向着瘫坐在床边椅子上的休·莱恩,缓缓地,跪了下去。

脊背挺直,头颅微垂,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看似顺从,却透着一股磐石般的、沉默的抵抗。

休·莱恩就坐在几步之外的阴影里,粗重地喘息着,目光死死地锁在桂水身上,像要将他钉死在这个屈辱的姿势里。酒精的后劲和病态的疲惫开始席卷他,他的眼皮渐渐沉重,身体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偶尔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或咳嗽。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窗外的夜色由浓转淡,天际泛起一丝灰白。

桂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膝盖起初是冰凉,然后是麻木,最后是针扎般的疼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他的目光低垂,落在地毯繁复而黯淡的花纹上,思绪却飘得很远。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桂木村的老槐树下,被玻璃珠子引诱时的懵懂。想起了渡村黑暗里攥紧石头的求生。想起了初见邵越清时,那双干净信赖的眼睛。想起了陈老板递来的温热包子和那句“干干净净地活下去”。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沉淀下去,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念头,像黑暗中唯一不灭的星火:

我想回家。

不是为了逃避,不是为了被救赎。

而是为了,在经历这一切之后,他依然是他。端木桂水。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不是被囚禁的鸟,不是书房的装饰。

他要回去。回到那片或许依旧充满苦难,但至少土地是熟悉的、语言是相通的、天空下站着的是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人的地方。

这个念头,在长跪的冰冷和屈辱中,在目睹休·莱恩崩溃的虚弱中,非但没有磨灭,反而被淬炼得更加坚硬,更加清晰。

他微微抬起眼,看向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歪倒在椅子上的休·莱恩。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上,暴戾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被病痛和孤独侵蚀的疲惫。

桂水的眼神平静无波。

他知道,漫长的黑夜或许还未过去,但天边那一线灰白,终究是出现了。

而他,会等到天亮。

然后,继续等待下一个天亮。

直到真正获得自由,踏上归途的那一天。

他重新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和决心,都收敛进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之下。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响起的、宣告新一天的、遥远的城市苏醒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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