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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家(一)

桂水雨冬迟暮色

端木桂水在休斯顿的“新生活”,是以沉默开始的。

那间装有防盗网的房间成了他的世界。每天,固定的时间会有女佣送来食物——总是精致却冰冷的西式餐点,装在光洁的瓷盘里,分量精确得像化学实验。他吃,机械地咀嚼,吞咽,尝不出味道。女佣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白人女性,每次放下餐盘就迅速离开,从不多看他一眼,仿佛他是房间里一件会移动的家具。

休·莱恩不常出现。偶尔,他会走进房间,也不说话,只是靠在门边或坐在那张椅子上,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静静打量桂水。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欣赏一件自己收藏的、暂时还没玩腻的珍品。有时他会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食物合口味吗?”“睡得好吗?”“想看书吗?”

桂水从不回答。他学会了彻底封闭自己。当休·莱恩在场时,他就盯着地板或窗外那片被防盗网切割的天空,将自己变成一块没有反应的石头。他的沉默是最后的堡垒,虽然摇摇欲坠,但仍在。

但身体记得。

每个夜晚,当房间彻底陷入黑暗,那些被压抑的白天的细节就会翻涌上来:冰冷手指的触感、甜腻的气息、天花板上吊灯的纹路、爵士乐隐约的旋律……还有那句话。“我有病……母婴传的……潜伏期二十年。”这些碎片在黑暗中重组,变成黏腻的噩梦,将他一次次拖入窒息般的恐惧。他会在凌晨惊醒,浑身冷汗,蜷缩在床角,一遍遍用指甲掐自己的手臂,用真实的疼痛来对抗脑海里的幻痛。

只有清晨,当第一缕微光透过防盗网和高大的树木,在房间地板上投下稀薄的光斑时,桂水才能获得片刻喘息。他会赤脚走过去,蹲在那片光里,感受那一点点微弱的暖意。光斑缓慢移动,形状变幻,像遥远的、破碎的故乡。他会想起桂枝河清澈的流水,想起天水镇小院里那棵玉兰树,想起邵越清抓着他手时温热的触感。想着想着,心脏就会抽紧,疼得他弯下腰。

他想回家。

这个念头在最初的麻木退去后,像野草一样疯长,扎根在他每一寸骨骼里,每一次呼吸间。不是桂木村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家”,也不是天水镇已成废墟的小院。他想回的,是邵越清在身边时,那间县城出租屋里炭盆的微光,是稀粥红薯的暖香,是弟弟趴在他旁边写字时轻微的呼吸声。那是他短暂人生里,唯一真切拥有过的、干净的、可以称之为“家”的时光。

可他知道,他回不去了。不仅是因为大洋阻隔、身陷囹圄,更是因为他自己。休·莱恩在他身上烙下的印记,不止是屈辱和可能的病痛,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污染——他觉得自己脏了,从里到外。这种“脏”让他觉得,再也没有资格去触碰邵越清,去触碰记忆里那片干净的微光。

他变得异常关注自己的身体。洗澡的时间越来越长,水温越来越烫,皮肤被搓得通红,仿佛想洗掉一层无形的、却紧附在灵魂上的污垢。他开始回避镜子,却又忍不住去看,在镜中寻找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味着“不洁”和“疾病”的迹象——一个莫名的红点,一丝异常的疲惫,一次偶然的咳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休·莱恩似乎察觉到了他这种状态。一天下午,他走进房间,手里拿着一套新衣服——质地柔软的米白色毛衣和浅灰色裤子。

“换上。”他命令,将衣服扔在床上,“带你去个地方。”

桂水没动,警惕地看着他。

“放心,”休·莱恩扯了扯嘴角,“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让你透透气。老关着,会坏掉的。”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物品的保养。

桂水最终还是换了。衣服很合身,柔软温暖,却让他更加不适——这像是另一种形式的装扮和驯服。

他被带出房间,下楼,第一次真正看清这栋房子的内部。空旷,冷清,昂贵的摆设透着疏离感。休·莱恩亲自开车,载着他驶离了那片安静的街区。车窗开着一条缝,异国的风灌进来,带着汽油、青草和远处海湾的咸腥气。

车子开进一个很大的公园。草坪辽阔,树木高大,有孩子在奔跑,狗在撒欢,推着婴儿车的妇人三三两两地散步。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这一切正常得近乎残酷。

休·莱恩把车停在路边。“下去走走。”他说,自己却没有下车的意思,只是点燃一支烟,靠在椅背上,隔着车窗玻璃看着桂水。

桂水迟疑了一下,推开车门。双脚踩在柔软的草地上,有些不真实。他慢慢往前走,离车子越来越远。周围是陌生的语言,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自由气息。有那么一瞬间,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他——跑!现在就跑!钻进那片树林,或者混入人群……

但他只是站在原地,手指在身侧蜷起又松开。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的视线,像无形的锁链。而且,他能跑到哪里去?身无分文,语言不通,举目无亲。在这个庞大的、陌生的国度,他比在休·莱恩的房子里更加无处可逃。

他走到一棵巨大的橡树下,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坐下。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光影摇曳。他闭上眼睛,努力去听,去闻,去感受这片刻的、虚假的自由。他想象自己正坐在天水镇溪边的某棵树下,邵越清在不远处玩水,喊他:“哥,快来看!”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间,肩膀无声地颤抖。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屈辱、思念和绝望,在这片异国阳光下,在这个看似安宁的场景里,终于冲垮了他用沉默筑起的堤坝。

他想回家。

想得心口发疼,骨头缝里都渗着渴望。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自行车叮铃铃地从旁边驶过,车上的少年吹着口哨,欢快得像一阵风。桂水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冰冷的麻木。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转身,朝着那辆黑色轿车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拉开车门,坐进去。休·莱恩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掐灭了烟,发动了车子。

回程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但桂水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刚才在公园里那短暂的崩溃,像是一个信号——他不能再这样下去。沉默和封闭救不了他,只会让他在这潭冰冷的死水里慢慢窒息、腐烂。

回到那个房间,重新被防盗网和寂静包围,桂水的心境却悄然改变。绝望依旧,但绝望的深处,开始有极其微弱的东西在挣扎。那不再是单纯的“想回家”的哀恸,而是“要回家”的、近乎偏执的念头。哪怕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哪怕前路遍布荆棘和更深的黑暗,他也要抓住。

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观察女佣送餐的时间规律,观察楼下保镖换班的空隙,观察房子周围的环境——从窗户能看到后院的一角,有高高的篱笆,篱笆外似乎是另一条安静的街道。他留意休·莱恩的作息,发现他有时候会出门很久,有时候会在深夜才回来,身上偶尔带着酒气或其他更复杂的气味。他还注意到,休·莱恩似乎真的患有某种慢性病,书房里总放着一些药瓶,他有时会显得异常疲惫,脸色苍白。

桂水也开始尝试学习。女佣偶尔会留下英文报纸,虽然看不懂,但他会仔细看上面的图片和地图。他偷听收音机里含糊的新闻播报,努力分辨几个重复出现的音节。他甚至在一次休·莱恩心情似乎不错(或者说,对他表现出的麻木感到有些腻味)的时候,用极其生硬的声音提出:“我想学英文。”

休·莱恩有些意外,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为什么?”

“……无聊。”

这个理由似乎取悦了休·莱恩。他笑了笑,第二天就带来了一本基础的英文识字课本和一台老旧的留声机,里面是枯燥的发音教程唱片。

学习的过程缓慢而痛苦,但桂水抓住这根稻草,像抓住救命绳索。每一个陌生的字母,每一个拗口的发音,都在他脑海里艰难地刻下印记。这不仅是为了可能的逃脱做准备,更是为了对抗脑海中那些不断翻涌的黑暗记忆。当他的注意力被迫集中在“A, B, C”和“Apple, Book, Cat”上时,那令人窒息的恶心感和恐惧会暂时退却一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季节更替。窗外的树木从繁茂到凋零,又抽出新芽。桂水的英文有了些许可怜的进步,能磕磕绊绊地说几个简单的句子,看懂一点招牌和路牌。他的身体在充足的(虽然冷漠的)食物和不见天日的囚禁中,居然抽条长高了一些,脸上的稚气进一步褪去,轮廓更加清晰,只是眼神里的沉郁和戒备也日益深重。

休·莱恩对他的态度也在微妙地变化。最初的、带着残忍兴味的“观察”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日常化的、但也更稳固的“占有”。他不再频繁地“碰”他,那种直接的侵犯在公园之行后似乎告一段落。但他无处不在的控制和审视并未放松。他像是一个拥有稀有宠物的主人,确保宠物活着,干净,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偶尔带出去“透透气”,但绝不允许脱离掌控。

有时,在深夜,桂水会听到楼下传来隐约的争吵声,是休·莱恩在用英语飞快而激动地说着什么,偶尔夹杂着摔东西的声音。第二天,休·莱恩的脸色会格外阴沉,看向桂水的目光里会重新燃起那种冰冷的、令人不安的火苗。每当这时,桂水就知道要格外小心。

一次,在这样的一次争吵后的下午,休·莱恩带着一身酒气闯进桂水的房间。他没有做什么,只是坐在椅子上,盯着桂水看了很久,然后突兀地用英文问:“你恨我吗?”

桂水正在看那本识字课本,闻言手指微微一紧,但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休·莱恩嗤笑一声,换回中文:“恨也没用。你是我捡回来的,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你早死在那个营地了,或者烂在中国的哪个角落里。”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我们其实很像,你知道吗?都被困住了。我被困在这该死的病里,被困在这个家族里,被困在这副皮囊里……而你,被困在我手里。”

桂水终于抬起头,看向他。这是他被带来后,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毫无回避地迎上休·莱恩的目光。他的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不一样。”他开口,声音因为久不说话而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想回家。”

休·莱恩愣住了。他大概没料到桂水会回答,更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他脸上的醉意和阴郁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神情。他看了桂水很久,然后慢慢站起身,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桂水很久没有睡着。他反复想着自己说出的那句话。“我想回家。”不是哀告,不是祈求,而是一个宣告,一个即使身处绝境也未曾放弃的执念。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熬过一个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熬过日复一日看不见尽头的囚禁。他知道希望渺茫,但他必须相信。就像当年在渡村的废道里,他相信前方会有光。

因为,如果他连“回家”这个念头都丢了,那他就真的死了。

窗外,休斯顿的夜晚,星光黯淡。遥远的太平洋彼岸,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土,和再也触碰不到的亲人。

但他还是要回去。

哪怕爬,也要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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