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强决出后的论剑峰,并未因夜幕降临而沉寂,反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
孤月扶着内腑受创、步履微跄的绍月回到落霞峰。一路上,两人皆是沉默。孤月能感觉到掌下手臂传来的细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力竭与剑意冲击后的虚脱。他抿紧唇,输送灵力的动作又稳了几分,心底却翻涌着连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复杂情绪——有后怕,有骄傲,更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源自血脉的守护欲。
寝殿内,烛火摇曳。
孤月将绍月扶至榻边,正要如往常般取药,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那只手冰凉,带着薄汗,力道却很坚定。
“师弟,”绍月抬头,紫瞳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深处却有未熄的火星,“今日云澈的剑意……让我想起一些东西。”
孤月动作顿住,低头看他:“想起什么?”
“不是记忆……是感觉。”绍月松开手,指尖无意识地按在自己胸口,那里封印着煌烈的剑息,也藏着流月剑刚刚苏醒的温润剑意,“流云剑意压下时,我感觉……很熟悉。不是对剑招的熟悉,是对那种‘被压制’、‘被封锁’状态的……熟悉。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身处类似的、甚至更绝望的境地。”
他眼中浮起一丝困惑与追索:“那时,好像也有……月光。清冷的,穿透厚重云层的月光。”
孤月的心脏猛地一跳。清冷的月光……离殇剑?
他想起在澄心堂,当绍月体内煌烈剑息爆发时,离殇剑那不受控制的悲鸣与共鸣。想起师尊所言,“流月”与“祭阳”(离殇)本是成对之剑,其主人生死相依,剑魂亦可能纠缠轮回。
难道,绍月感受到的,是深植于流月剑魂中,属于“皓月仙子”江落月持祭阳剑(今离殇)对抗强敌时,那种被压制却依然奋力穿透黑暗的剑意记忆?
“那不是你的记忆。”孤月听到自己声音有些干涩,“是剑的记忆。”
“剑的记忆……”绍月喃喃,手指拂过膝上的流月剑。剑身青金色纹路温顺地流转着微光,仿佛在应和。“那师尊所说的‘双生剑魂,轮回不灭’……师弟,你觉得,我们算是……他们的延续吗?”
这个问题,孤月无法回答。他只能感觉到,当绍月问出这句话时,自己腰间离殇剑传来的,是一阵温暖而悲伤的脉动,如同叹息。
“我不知道。”最终,孤月选择诚实,“我只知道,此刻握着离殇的是我,握着流月的是你。剑有记忆,人有今生。”他抬眼,望向绍月,“重要的是现在。”
绍月看着他清冷眸子里映出的、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你说得对。重要的是现在。”他顿了顿,“明日四强战,你的对手……”
“叶知秋。”孤月接道,“此人深藏不露,预判能力极强。今日他胜风灵儿,看似险胜,实则游刃有余。”
“烈炎交给我。”绍月眼神锐利起来,“他昨日败于你,今日虽胜石岳,但消耗不小,且心浮气躁。我需速战速决,不能给他恢复与爆发的时间。”
孤月点头,这正是最佳策略。但看着绍月苍白的脸色和仍在微微颤抖的手指,他心中忧虑更甚。“你的伤……”
“无碍。”绍月闭目调息片刻,再睁眼时,疲色虽在,眸光却已凝聚,“流月剑意初醒,虽耗心神,却也温养经脉。加上你的丹药,明日当可一战。”
孤月不再多劝,只是将一瓶药效更温和持久的“养魂丹”放在他手边。“今夜好生休息,莫要再强行感悟剑意。”
说罢,他转身走向外间——昨夜袭击后,他便以“商讨明日战术”为由,在绍月寝殿外间设了临时蒲团,名为商讨,实为守护。
“师弟。”绍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孤月停步,未回头。
“谢谢。”两个字,很轻,却重若千钧。
孤月背影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低低“嗯”了一声,快步走出内室,轻轻带上隔门。
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孤月抬手按住心口。那里,心跳得有些失序。离殇剑在掌心传来安稳的脉动,仿佛在安抚,又仿佛在诉说:本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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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落霞峰外,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孤月布下的层层剑气警示,如同最狡猾的幽灵,靠近寝殿。
殿内,绍月并未入睡。他盘坐榻上,心神沉入与流月剑的沟通中。剑意初醒,带来许多模糊的感知与画面碎片,他需要时间整理。
忽然,流月剑轻轻一颤,传来警示。
几乎同时,外间传来极轻微的衣袂拂动声,以及孤月瞬间绷紧的气息!
又来了!
绍月眼神一厉,握剑在手。
但这一次,袭击并未发生。
殿外,一个温和却带着几分诡异缥缈的声音响起,竟是直接传入殿内:
“月师弟,深夜未眠,可是伤势烦忧?为兄特来探望。”
这个声音……绍月瞳孔微缩。
是“绍白”!“大师兄”!
他怎么会深夜来此?而且避开了孤月的警戒?
外间,孤月已然起身,离殇剑半出鞘,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盯着殿外院中那道披着月光、面带微笑的熟悉身影,心中警铃大作。
绍白一袭素白长衫,长发未束,随风轻扬,面容与绍月有四五分相似,却更多几分阴柔苍白。他嘴角噙着温和笑意,眼神却深不见底,仿佛两口古井。
“大师兄深夜来访,有何指教?”孤月声音冰冷,挡在寝殿门前。
“指教不敢当。”绍白轻笑,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孤月身后的殿门,“只是听闻二师弟今日力战云澈,激发剑意,为兄甚是欣慰,亦有些担忧。特备了些‘冰心玉髓膏’,对稳定初生剑意、修复神识有奇效。”说着,他手中多出一个莹白玉盒。
“不劳大师兄费心,师尊已赐下丹药。”孤月丝毫不让。
“哦?”绍白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红芒,“师弟对我,似乎格外防备?可是为兄哪里做得不妥,让师弟误会了?”
他向前踏了一步。明明动作随意,却有一股无形的、阴冷晦涩的气息弥漫开来,并非灵压,却让人从心底感到不适,仿佛被什么滑腻冰冷的东西缠绕。
孤月握剑的手紧了紧,离殇剑发出低沉的嗡鸣,剑身暗金纹路隐隐发亮,竟是对这股气息产生了本能的排斥与敌意!
“大师兄说笑了。”孤月半步不退,“只是二师兄伤势未愈,需要静养。大师兄若真有心,明日大比现场探望即可。”
“看来师弟是不打算让我进去了。”绍白叹了口气,语气似有些遗憾,“也罢。那便请师弟将此药转交吧。”他将玉盒轻轻放在地上,目光再次投向殿门,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二师弟,好生养伤。明日……‘剑池秘境’资格争夺,可莫要错过了。那里,或许有你一直追寻的答案呢。”
说完,他深深看了孤月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探究,有贪婪,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嘲弄。然后,身形如烟般消散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孤月并未立刻去动那玉盒,而是凝神感应良久,确认对方确实离开,才上前以剑气包裹,谨慎检查。玉盒看似普通,但盒底却刻着一个极细微的、扭曲如血管的暗红符文,散发着与昨夜袭击者、以及厉寒血煞之气同源却更精纯阴邪的气息!
果然是他!或者说,是占据了他身躯的“东西”!
孤月眼神冰寒,指尖剑气一吐,将玉盒连同那符文彻底绞碎,化作一蓬飞灰。
他回身,推开内室门。
绍月已持剑站在门内,脸色凝重。“他走了?”
“嗯。”孤月点头,“送来一盒‘毒药’,还提到了剑池秘境。”
绍月心下一沉。血魔(绍白)显然知道了什么,甚至可能在刻意引导他去剑池秘境。那里,等待他的是机缘,还是陷阱?
“他最后那句话……‘一直追寻的答案’。”绍月看向孤月,“他知道我在寻找身世和记忆的真相?”
“或许。”孤月走回榻边,重新坐下,离殇剑横放膝上,“也可能,是流月剑与祭阳剑的共鸣,以及你今日激发的剑意,引起了它的注意和……渴望。”
“渴望?”
“嗯。”孤月手指抚过离殇剑冰凉的剑身,“我能感觉到,离殇剑对刚才那道气息……非常厌恶,甚至有一丝……畏惧?不,更像是……被冒犯的愤怒。仿佛那气息的主,曾与祭阳剑(或其前身)有过极深的……过节。”
过节?血魔与皓月仙子江落月?还是与凌霄剑尊绍凌霄?
历史的迷雾越来越浓。
“无论如何,剑池秘境,我们必须去。”绍月沉声道,“不仅为机缘,更为真相。但需更加小心,那里面,恐怕不止秘境本身的凶险。”
“我与你同去。”孤月毫不犹豫。
绍月看着他,烛光在那双淡琉璃色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不容动摇的决心。心中暖流涌动,他点头:“好,同去。”
窗外,月上中天。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并肩而坐的两人身上,也洒在他们膝上横放的两柄剑上。
流月剑青金色微光温润流淌。
离殇剑暗金纹路幽光沉静。
两缕微光在月光下悄然接近,仿佛有生命般,轻轻触碰,缠绕,最终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两人似有所觉,同时低头看向膝上之剑,又同时抬头望向对方。
目光在月光与烛火交织的空气中相遇,无需言语,某种跨越了剑器、超越了记忆的深刻联结,已然无声铸成。
夜还很长。
明日,还有最终的四强决战。
但在此刻,这片月光下的静谧与并肩,足以抵御所有暗处的寒风。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