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溪上了初中,个头蹿得飞快,已经快要齐到林晚星的肩膀。小姑娘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疯跑打闹,开始捧着林晚星的民俗书看得入迷,偶尔还会拿着笔记本,跟着基金会的团队去田野调查,像模像样地记录当地的老手艺。
“妈妈,你看这个竹编的花纹,和顾爷爷手稿里写的‘万字纹’好像!”一次调查回来,顾念溪献宝似的把笔记本递给林晚星,上面画着细致的竹编图案,旁边还标注着尺寸和编织手法。
林晚星看着女儿认真的字迹,眼眶微微发热:“真的很像,念念比妈妈当年厉害多了。”
“那是因为爸爸说,我是你的‘小徒弟’呀!”顾念溪得意地扬起下巴,转身又跑去问顾言琛,“爸爸,下周去修复那个老水车,我能跟着去给工匠爷爷们递工具吗?”
顾言琛正在看基金会的年度报告,闻言放下文件,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当然可以,但要注意安全。”
看着父女俩的互动,林晚星心里像被温水泡过,软乎乎的。这些年,她和顾言琛的鬓角都悄悄染上了霜色,可只要看到女儿眼里的光,就觉得岁月从未老去。
民俗博物馆扩建时,林晚星特意开辟了一个“青少年体验区”。里面摆着迷你的织布机、小刻刀、彩纸和竹篾,孩子们可以在这里亲手体验剪纸、竹编、泥塑这些老手艺。顾念溪一有空就泡在体验区,跟着请来的老艺人学手艺,没多久就成了小有名气的“小老师”,教其他孩子怎么剪出对称的窗花。
“念念老师,这个凤凰的尾巴总是剪歪怎么办?”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红纸,皱着小脸问。
顾念溪拿起剪刀,耐心地示范:“你看,要先把纸对折,沿着这条线慢慢剪,就像妈妈给你梳辫子时,要先把头发分匀一样……”
林晚星站在门口,看着女儿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跟在顾爷爷的老朋友身后,听他们讲皮影戏的故事。原来传承从来都不是刻意的叮嘱,而是像蒲公英的种子,在不经意间就落进了心里,发了芽。
顾言琛五十岁生日那天,没有大办宴席,只是一家人去了溪云村。张奶奶已经九十多了,坐在藤椅上,拉着林晚星的手,絮絮叨叨地说当年婚礼上的趣事;李爷爷的手有些抖了,却还是给顾念溪做了个小巧的竹蜻蜓,转起来嗡嗡作响;村支书的儿子接过了父亲的担子,带着他们去看新修复的村史馆,里面摆着当年顾言琛和林晚星捐赠的老物件。
傍晚,大家坐在老槐树下吃晚饭,桌子上摆着溪云村自产的蔬菜、新酿的山楂酒,还有顾念溪亲手做的桂花糕。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柔得像一层纱。
“时间过得真快啊,”张奶奶叹了口气,“当年晚星还是个穿着嫁衣的小姑娘,现在都成孩子妈妈了。”
“是啊,”林晚星笑着说,“但溪云村好像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热闹,这么亲切。”
顾言琛举起酒杯,看着身边的妻女,看着眼前的村民,声音温和却有力:“变的是岁月,不变的是人心。敬我们共同守护的这些日子,敬还没走完的路。”
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像多年前那口古钟的回响,在山谷里久久不散。
林晚星退休那年,出版了最后一本著作——《江城民俗图谱》。书里不仅收录了她这些年研究的成果,还附上了顾念溪拍摄的照片、手绘的图案,甚至还有顾言琛基金会修复古建筑时的测绘图。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献给所有热爱时光的人。”
新书发布会那天,来了很多人。有她带过的学生,如今已是民俗研究的中坚力量;有基金会的同事,还在为保护历史文化奔走;有溪云村的村民代表,捧着新做的山楂糖来看她;还有白发苍苍的周老先生的后人,带来了老人当年修复古钟时用过的小锤子。
顾言琛坐在台下,看着台上从容讲述的妻子,眼里的温柔和几十年前初见时一样。他忽然想起那本泛黄的手稿,想起锁心桥上的雪,想起溪云村的花轿,原来最好的时光从来都不是某一个瞬间,而是无数个平凡的日子,因为身边有了彼此,才变得闪闪发光。
一个普通的周末午后,阳光正好。林晚星在书房整理资料,顾言琛坐在旁边看报纸,顾念溪带着她的小女儿,在院子里放风筝。风筝是竹骨纸糊的,画着顾念溪小时候最喜欢的“百鸟朝凤”图案,飞得很高,像一只真正的凤凰,在蓝天上展翅。
“你看,”林晚星举起一张老照片,是当年花市街灯节时拍的,她和顾言琛站在灯笼下,笑得眉眼弯弯,“那时候我们多年轻。”
顾言琛放下报纸,接过照片,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人影:“现在也不老。”
林晚星笑了,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祖孙俩的身影,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心里一片宁静。
岁月就像一本摊开的书,每一页都写着不同的故事。有青涩的心动,有携手的温暖,有传承的责任,有相守的平淡。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就像江城的流水,就像山谷的钟声,没有轰轰烈烈,却在时光里沉淀出最醇厚的香。
或许有一天,他们会像那些老故事里的人一样,变成后辈口中的“当年”,但只要那些被守护的老建筑还在,那些被传承的老手艺还在,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爱与温暖还在,他们的故事,就永远不会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