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宗，万仞山。

晨钟响过三遍，演武场上三千弟子已列阵完毕。青石地板被晨露打湿，映着天光，如一地碎玉。空气里有松脂的淡香，和剑锋磨砺过后的、冷冽的铁腥味。

凌绝站在高台上。

白衣，墨发，身形笔直如一柄插在山巅的剑。晨风撩起他袖口，露出的腕骨线条清晰凌厉。台下三千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敬畏的、仰慕的、渴望追赶的——这些目光三十年来从未变过。

他应该开始今日的晨训了。

应该说：“剑者，心之刃也。”

应该示范第十七式“破云”，剑气该精准地切开第三朵飘过的云，不多一寸，不少一分。

但。

凌绝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在斩缘剑的剑柄上摩挲了一下。

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上一次出现，还是三十年前面对百万魔军、准备燃烧本源的时候。

台下，已有敏锐的弟子察觉到了异常。

“宗主今日……气机似乎有些滞涩？”站在最前排的亲传弟子低声对身旁同伴道。

“嘘，莫要议论。”同伴目不斜视，但眼角余光也瞟向高台。

凌绝闭上了眼。

三息。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一片古井无波。

“今日，讲‘守心’。”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平稳，如玉石相击。台下弟子们精神一振，纷纷凝神细听。宗主亲自讲“守心”，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外魔易御，心魔难防。”凌绝缓缓开口，一字一句，皆是剑宗传承千年的要义，“修行之道，在于……”

他的话音，微不可察地顿住了。

因为就在这一瞬，他“听”到了。

不，不是听到，是直接“映”在了神识里——一阵强烈的、富有节奏的鼓点，带着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近乎蛮横的欢快旋律：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

然后是女声合唱，甜腻得发齁：

“宗主哥哥看过来~这里的剑法很精彩~”

幻听？

凌绝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修剑心通明，早已至“万念不染”之境，心魔不生，幻听更是不可能。

但下一秒。

他眼前的演武场，三千弟子整齐的方阵，突然开始扭曲、旋转，变成了……闪烁着五颜六色光芒的舞台。弟子们身上的青白剑袍，变成了缀满亮片的紧身衣，手中的长剑变成了会发光的……荧光棒？

他们开始随着鼓点摇摆，齐声高唱：

“左边画个龙！右边画彩虹！中间比个心~送给凌宗主！”

凌绝握着剑柄的手指，瞬间收紧。

指节泛白。

高台下的弟子们，只看到宗主忽然沉默了，周身剑气无风自动，衣袍猎猎作响。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弥漫开来。

“宗、宗主？”离得最近的执法长老小心开口。

凌绝猛地睁眼。

幻象消失了。依旧是肃杀的演武场，三千弟子正因他突如其来的威压而脸色发白，茫然无措。

“……在于持恒。”凌绝接上了刚才的话，声音比之前更冷，像淬了冰，“今日晨训，加练‘静心剑阵’三个时辰。”

说完，他转身，一步踏出，身影已消失在原地。留下演武场上面面相觑的弟子们，和几位同样茫然的长老。

“宗主他……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一位长老捻着胡须，忧心忡忡。

没有人注意到，演武场边缘，一个负责清扫落叶的外门弟子，快速低下头，掩住了嘴角一丝得逞的笑意。他掌心，一枚伪装成普通传讯玉简的黑色玉片，微微发烫，上面浮现一行小字：

【KPI进度：15%。情绪锚点‘荒诞舞蹈’已成功植入。奖励已发放至匿名账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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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映画，临时总部。

地点设在枢纽界清风集团大厦的第三十七层——原本是规划中的“跨界法物流通中心”，现在被紧急改造成了片场兼办公室。空气中还残留着搬运阵法材料的灵力余波，以及一股……焦糊味。

“莫长老！说了多少次！‘拟真火焰特效’不能用真火！哪怕是三昧真火的一丝丝也不行！”柳如月一手捂着被熏出黑灰的额头，一手拿着账本，对着不远处灰头土脸的莫怀远咆哮，“这已经是烧坏的第三块‘天蚕云影布’了！你知道这布多贵吗？！”

莫怀远蹲在一堆冒烟的布料残骸旁，手里还捏着一缕没熄灭的火苗，讪讪地：“我这不是想追求真实嘛……你看这火的颜色，多正。”

“真实？！”柳如月快要气晕过去，“我们要拍的是《我在仙界搞基建》！不是《仙界纵火实录》！”

另一边，玄机子正对着一面巨大的水镜手舞足蹈。水镜里映出的是一片荒漠景象，随着他手指划动，荒漠上迅速“长”出亭台楼阁、灵田阡陌。

“这个‘一键生成场景阵法’差不多了。”玄机子得意地捋着胡子，“就是耗灵有点大，启动一次要三百中品灵石……林涯你看这效果行不行？”

林涯站在水镜前，手里端着一杯浓茶——这是她前世带来的、为数不多的、坚决不改的习惯。她仔细看着镜中从无到有“建造”出的仙门驻地，点了点头：“可以。但建筑风格要再多样化一些，不能所有世界的房子都长得像清风观。”

“得令！”玄机子精神一振，又开始在水镜上戳戳点点。

角落里，金辰正被迫试装。

“这、这是什么？！”他提着一件金光闪闪、羽毛状鳞片几乎闪瞎人眼的戏服，满脸嫌恶。

“《仙缘101》的导师战袍！”凌霜双眼放光，手里还拿着另一件更夸张的，“金总监你原型是金羽鹤嘛，走华丽路线！看这个，领口镶了十二颗‘幻彩霓光石’，灯光一打，保证你是全场最亮的崽！”

“我不穿。”金辰把衣服扔回去，斩钉截铁。

“穿嘛穿嘛！你可是我们清风映画的颜值担当！”凌霜不依不饶，“要不……我让林涯姐来劝你？”

金辰身体一僵，余光瞟向不远处正在和柳如月核对预算的林涯，咬了咬牙，接过衣服，一脸悲壮地走向试衣间。

阿竹和王大牛蹲在另一角，对着一块留影石研究。

“牛哥，你看这个‘一剑开天’的镜头，是不是缺了点气势？”阿竹指着画面里剑修挥剑的特写，“总感觉……软绵绵的。”

王大牛摸着下巴：“是缺了点什么……啊！缺音效！你想啊，那么大一剑劈出去，就‘咻’一下，多没劲！得配上‘轰隆隆！咔嚓！’那种！让人一听就虎躯一震的！”

“有道理！”阿竹眼睛一亮，“我去找莫长老，他之前好像鼓捣过一个‘雷音拟声阵’……”

就在这时，林涯腰间的传讯玉符急促地闪烁起来。

是凌霜刚刚偷偷塞给她的、直连凌绝私人频道的加密玉符。

林涯走到相对安静的窗边，激活玉符。

凌绝的声音传来，依旧平稳，但林涯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紧绷。

“林涯。”

“凌宗主。”林涯回应，“出事了？”

对面沉默了两息。这很不寻常。凌绝从来不是犹豫的人。

“我，”他开口，语速比平时稍快，“可能需要‘技术支持’。”

林涯眉梢微挑：“具体？”

“我的神识里，”凌绝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陈述某种难以置信的事实，“出现了不受控制的……歌舞幻象。”

饶是林涯早有心理准备，听到“歌舞幻象”四个字从凌绝嘴里说出来，还是恍惚了一瞬。

她定了定神：“什么时候开始的？频率？内容？”

“今晨，演武场。频率……间歇性，但每次持续约三到五息。内容……”凌绝似乎难以启齿，“……有荧光棒，紧身衣，以及……‘比心’。”

林涯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好，很好。对方下手够快，也够刁钻。直接针对修仙界标杆人物，用最荒诞的方式瓦解其权威感。

“除了幻象，还有其他异常吗？情绪波动？认知干扰？”

“暂时没有。”凌绝停顿了一下，“但幻象出现时，我的剑心会……微澜。”

剑心微澜。对凌绝这种级别的剑修而言，这已经是严重警报了。

“我立刻让玄机子和莫怀远过去。”林涯果断道，“他们正在研究对方的技术路径，需要近距离分析‘感染者’……咳，受影响者的情况。另外——”

她想了想：“你最近接触过什么可疑的人或物？特别是，有没有人送你、或者你接触到什么新的‘传讯玉简’、‘留影石’之类的东西？”

凌绝那边传来极轻微的衣物摩擦声，似乎是在思考。

“没有。”他回答得很肯定，“我平日所用之物，皆经剑心感应，并无异样。除了……”

他顿了顿：“除了每日晨训，演武场会有外门弟子清扫。但皆是熟面孔，并无生人。”

外门弟子。

林涯眼神一凛：“今天扫演武场的弟子，有异常吗？”

“未曾留意。”凌绝道，“但……我可令执法堂暗查。”

“先不要打草惊蛇。”林涯快速道，“让凌霜去。她身份合适，也不会引人怀疑。你那边，尽量保持常态，该练剑练剑，该开会开会。如果幻象再出现……试着观察它，记录它，但不要强行对抗。”

“观察？”凌绝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疑惑。

“对。把它当成一段‘敌方资料’来研究。”林涯语气冷静，“它的节奏、画面切换逻辑、试图引发的情绪……越是了解，越能找到破解之法。记住，你的剑心是盾，不是用来硬碰硬的锤子。”

玉符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松了口气的轻叹。

“明白了。”凌绝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多谢。”

通讯切断。

林涯转身，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片场瞬间安静下来。

“各位，阶段性目标调整。”她走到场地中央，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第一部作品《我在仙界搞基建》的拍摄暂缓。”

“啊？”凌霜第一个叫出来，“为什么？布景都快搭好了！”

“因为，”林涯平静地说，“我们有更紧急、更现成的‘素材’了。”

她将凌绝的情况简要说明。随着她的讲述，众人的表情从惊讶，到凝重，再到……某种压抑不住的、古怪的兴奋。

“所以，”王大牛搓着手，眼睛发亮，“我们要拍的，从基建剧，变成……《宗主拯救计划》？还是纪实风格的？”

“是《认知战实录：如何对抗精神污染》。”柳如月推了推眼镜，已经下意识地开始计算成本，“但宗主同意出镜吗？肖像权费用怎么算？剑宗的授权……”

“他不需出镜。”林涯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我们拍‘反派’。”

众人一愣。

“对方不是想把凌绝‘偶像化’、‘娱乐化’，用来颠覆传统修行认知吗？”林涯走到水镜前，手指轻点，镜中浮现出她根据凌绝描述简单重构的“歌舞幻象”画面——虽然粗糙，但那种荒诞感扑面而来。

“那我们就以此为基础，拍一部短片。”林涯转身，看向所有人，“片名我都想好了——”

“《警惕！新型心魔：你的宗主正在被‘魔改’！》”

“题材：公益警示片。”

“核心内容：揭露镜花水月阁如何通过植入幻象，扭曲修士认知，瓦解道心。”

“主演：用幻阵和替身还原的‘魔改版凌绝’。”

“目标观众：全仙界所有正在或可能遭受类似侵扰的修士。”

片场一片寂静。

然后，玄机子第一个抚掌大笑：“妙啊！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他们的‘素材’，打我们的‘广告’！”

莫怀远也反应过来：“还能顺便测试我们的防护和净化技术！我可以把‘净世钟共鸣阵’小型化，做成便携式‘防沉迷玉佩’！”

凌霜兴奋得跳起来：“我去找我哥要授权！不，不用授权！这是为了拯救他和其他受害者！这是正义之举！”

金辰从试衣间探出头，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金粉，表情复杂：“……所以，我要演那个‘魔改版凌绝’？”

林涯看向他，微笑：“不。你演旁白。”

金辰：“？”

“声音演出。”林涯补充，“用你最严肃、最权威、最像‘仙界正道公告’的语气，念台词。比如——”她清了清嗓子，模仿新闻播报腔，“‘各位道友请注意，如果你发现你的师长、同门突然开始无意识地扭动身体，或哼唱陌生旋律，请立即远离，并拨打清风映画反心魔热线……’”

金辰面无表情地缩回了试衣间。

“行动。”林涯收敛笑意，目光锐利起来，“阿竹，你带技术组，全力分析凌绝那边传过来的任何波动数据，找出信号特征。王大牛，去接触百花界、青木界那些‘受害者’，争取拿到第一手‘证言’。柳如月，最短时间内做出项目预算和发行方案。”

“玄机长老，莫长老。”她看向两位技术核心，“麻烦你们跑一趟剑宗，帮凌绝做全面‘体检’。重点是，找出那个‘幻象锚点’到底种在哪里，以及……能不能反过来追踪信号源。”

两人面色一肃，点头领命。

“那我呢那我呢？”凌霜举手。

“你，”林涯看着她，“回剑宗，缠着你哥。用你最自然的方式，观察他周围所有人，特别是……外门弟子。有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

“保证完成任务！”凌霜一挺胸，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林涯姐，如果……我是说如果，真抓到了那个搞鬼的外门弟子，我能揍他一顿吗？就一小顿！”

林涯：“……尽量留活口，要审讯。”

凌霜风风火火地走了。

片场再次忙碌起来，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之前是创业的热闹，现在则多了一丝临战的紧绷和兴奋。

林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枢纽界繁华的街景。车水马龙，光影流动，一派和平盛世的模样。

但在这表象之下，战争已经打响。

而且对方的第一枪，就直接命中了他们这个联盟里，最坚硬、也最象征传统的一块基石。

“镜花水月阁……”林涯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一点，“想用娱乐解构权威？想用故事重塑认知？”

她眼底映着城市的灯火，也映着某种沉静燃烧的火焰。

“那我们就告诉你们——”

“在修仙界玩舆论战……”

“你们挑错对手了。”

---

与此同时，剑宗。

凌绝盘膝坐在静室中，斩缘剑横于膝上。

他闭着眼，呼吸绵长，剑心澄澈如镜，映照着周身气机流转。他在等。等那个幻象再次出现。

果然。

熟悉的鼓点毫无征兆地撞入识海，带着蛮横的欢快。舞台、灯光、荧光棒……荒诞的画面再次上演。

但这一次，凌绝没有抗拒，没有试图用剑意斩灭。

他如林涯所说，开始“观察”。

他“看”到幻象中那个“自己”跳舞的动作，有些僵硬，但节奏踩得很准。“听”到那背景音乐里，除了鼓点和人声，还有极其细微的、类似阵法运转的灵力嗡鸣。他甚至注意到，每次幻象切换到“观众欢呼”时，他的情绪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牵引的雀跃感。

很隐蔽，但存在。

就像鱼钩上的饵。

凌绝的剑心，在冰冷地记录着这一切。所有的细节，所有的波动，所有的牵引企图。

当幻象持续到第四息，即将出现那个“比心”动作的瞬间——

凌绝膝上的斩缘剑，发出了一声极轻、却极其清越的剑鸣。

不是攻击。

是共鸣。

以他为中心，一层无形无质、却凝练到极致的“剑意场”悄然展开。这剑意场不斩外物，只映照自身。

幻象，在那纯粹的、映照一切的剑意中，忽然出现了一刹那的“卡顿”。

就像光滑镜面上，出现了一粒微尘。

凌绝猛地睁眼。

就是那里。

幻象的“锚点”，不在外物，不在神识表层，而是更深层……与他的“剑道认知”产生了某种细微的、强制的“嫁接”。

对方的技术，不仅能投放信息，还能……篡改“认知关联”？

凌绝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寒意凝结。

他拿起传讯玉符，但不是联系林涯。

他输入了一串极少动用、直连剑宗最古老传承之地的密文：

【启动‘剑冢’监测大阵。扫描全宗范围所有异常‘认知嫁接’波动。优先级：最高。】

剑宗，这座屹立万年的古老宗门，其真正底蕴，第一次因这场无形之战，开始缓缓苏醒。

而演武场边缘，那个伪装成外门弟子的身影，正低头看着掌心黑色玉简上最新跳出的指令，眉头紧锁：

【警告：目标‘凌绝’出现异常抗性。第二阶段‘榜样颠覆’受阻。启动备用方案B-7：舆论引爆点转移。】

【新目标：清风映画，林涯。】

【执行指令：让这位‘泥石流始祖’，亲自体验一下，被自己的‘潮流’反噬的滋味。】

他收起玉简，抬头看向清风集团大厦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

“你以为你在拍警示片？”

“不。”

“你正在成为，下一部大片的……”

“主角。”

你的宗主正在被魔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