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缝隙并非坦途。
陈衍挤入其中的瞬间,身后的洞窟便传来山崩地裂般的轰鸣与令人灵魂战栗的咆哮。碎石簌簌落下,缝隙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坍塌。他不敢回头,用尽最后力气向前爬行。
缝隙起初仅容一人勉强通过,且曲折陡峭,一路向上。陈衍身上多处被尖锐的岩石刮破,本就未愈的伤势更是雪上加霜,胸口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怀中新得的赤红碎片滚烫,与石珠、暗金碎片、黑色罗盘紧紧贴在一起,四者共鸣产生的微弱热流,似乎成了支撑他不至于昏迷过去的最后一点暖意。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缕微弱却真实的天光,以及……新鲜空气的气味!
缝隙尽头,被茂密的藤蔓和树根遮掩着。陈衍用斩邪剑艰难地拨开障碍,猛地探出头——
夕阳的余晖有些刺眼。他发现自己正位于一处陡峭山崖的中段,下方是深邃的峡谷,上方则是连绵的丘陵和稀疏的树林。这里似乎已远离废矿坑区域,甚至可能已经出了黑岩城的直接管辖范围。
暂时安全了。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强烈的虚弱感和剧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陈衍眼前一黑,差点直接从崖壁上摔落。他死死抓住一根粗壮的藤蔓,大口喘息,额头冷汗涔涔。
必须先处理伤势,尤其是胸口那道被骨爪边缘擦过的伤痕,正散发出阴冷的黑气,与之前灰袍老者的枯寂之力同源,正缓慢侵蚀着他的血肉和生机。这“荒孽”之力的侵蚀性,比预想的更可怕。
他强打精神,先小心地爬出缝隙,在崖壁上寻到一处略微平整、被灌木遮掩的凹处。服下最后几颗疗伤丹药,又取出所有下品灵石,布下一个简易的聚灵阵,开始全力疗伤。
混沌源晶子体全力运转,吸收着灵石和天地间稀薄的灵气,转化为精纯的混沌灵力,对抗着胸口伤处的“荒孽”之力。新得的赤红碎片似乎对这种侵蚀格外敏感,不断散发出灼热的气息,主动协助焚烧、驱散那些黑气。另外两件碎片和石珠也持续共鸣,提供着一种坚韧的“守护”意境,稳固着他的心神。
时间在疗伤中缓缓流逝。日落月升,星斗渐明。
直到第二日黎明时分,陈衍才勉强将胸口那顽固的“荒孽”之力压制下去,伤势稳定,灵力恢复了约四成。但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和神魂的虚弱感,却难以立刻消除。那地底遗迹中的经历,尤其是最后直面“荒孽”的恐怖,对他的心神冲击极大。
他检查了一下收获:赤红碎片(入手温热,散发着爆裂不屈的意念)、暗金碎片(温润坚韧)、黑色罗盘(沉寂,但裂纹似乎因共鸣而微不可察地弥合了一丝?)、器冢石珠(悲凉厚重之意更浓)。这四件物品彼此共鸣,形成了一个奇妙的整体,仿佛一张残缺拼图的一部分。
“世界之器的碎片……契约的守护者……‘荒’的侵蚀与对立……”陈衍梳理着得到的信息,眉头紧锁。自己似乎无意中卷入了一场远超当前修为层次的、涉及古老纪元与根本对立的宏大因果之中。
“必须尽快与林影他们会合。此地不宜久留,灰袍老者和万灵宗的人随时可能追来。”他站起身,眺望四周。当务之急是确定方位,返回黑岩城。
他小心地攀下悬崖,落入峡谷。谷中有溪流,他掬水痛饮,又清洗了脸上身上的血污。稍作休整后,他选择顺着溪流向下游走去——溪流通常汇入更大河流,更容易找到人烟。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山谷渐阔,依稀可见远处有升起的炊烟。陈衍心中一喜,加快脚步。
靠近村庄时,他谨慎地没有直接进入,而是先在外围观察。这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落,不过几十户人家,多是凡人,偶有几个炼气一二层的修士气息,应是村中护卫或采药人。村口挂着“靠山屯”的木牌。
陈衍稍稍整理了一下仪容(法袍虽破损,但质地非凡),收敛了自身筑基期的气息(保持在炼气后期水平),这才步入村中。
他的出现引起了一些村民好奇的注视,但见他气度不凡(哪怕狼狈),倒也没人敢上前打扰。陈衍找到村中唯一的、兼营茶饭和住宿的杂货铺,用几块碎银子(凡俗金银对低阶修士也有用)换取了一些热食、干净的水和一匹普通的驮马,并打听清楚了方位。
此地名为靠山屯,隶属黑岩城西面约三百里外的“河谷镇”管辖,已经远离废矿坑所在区域。他之前的地底穿梭和随机传送,竟然偏差了如此之远。
“客官是从黑岩城那边来的?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矿坑一带地动,还有邪祟出没的传闻……”杂货铺老板是个健谈的老汉,一边给陈衍包干粮一边说道。
陈衍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问:“哦?有什么具体传闻吗?”
“嗨,也就是些风言风语。有冒险者说在废矿坑深处听到鬼哭,看到不干净的影子。还有人说地缝里冒出灰白色的瘴气,沾上就生病。前几天河谷镇的巡逻队还加强了戒备呢。”老汉压低声音,“客官要是往黑岩城去,可得小心点,最好绕开矿坑那片。”
陈衍谢过老汉,心中了然。看来地底封印松动、荒孽气息外泄的事,已经开始引起当地注意,只是消息还未完全传开,被当做一般的“邪祟”或“地灾”传闻。
他不敢久留,骑上驮马,朝着黑岩城方向疾驰而去。路上,他不断尝试通过留在客栈的预警阵法印记和吴三神魂中的剑意烙印进行感应。
预警阵法印记距离太远,感应极其微弱,但似乎没有被触发的迹象,这让他稍微安心。
而对吴三的感应……竟然消失了!不是距离远导致的微弱,而是彻底失去了联系,仿佛那缕剑意烙印被某种力量强行抹除或屏蔽了!
“吴三出事了?是被‘影蛇’或欧阳桀发现处理了,还是他自己找到了某种方法摆脱?”陈衍心中一沉。吴三这条线算是断了,不过目前看来,雇主(万灵宗欧阳桀)和中间人(影蛇)都已浮出水面,吴三的价值已然不大。
傍晚时分,黑岩城高大的黑色城墙在望。陈衍没有直接入城,而是在城外十里处的一处树林中停下,换上了一件普通的青色长衫(备用衣物),又服下一颗改容易貌的普通丹药(并非高明幻术,只是略微调整肤色、淡化气质),这才牵着马,随着人流缴纳入城费,再次进入黑岩城。
城内气氛似乎比他离开时紧张了一些。街道上巡逻的城卫军数量增多,神色肃然。一些酒楼茶肆中,关于“废矿坑异动”、“地底妖兽躁动”的议论也多了起来。
陈衍没有去之前住的那家客栈,而是绕了几条街,在城东相对僻静处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安顿好后,他立刻通过一种林影事先约定的、只有器殿内部人员才懂的隐秘标记,在客栈附近留下了安全且要求会合的暗号。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松了口气,关上房门,布下简单的警戒隔音阵法,盘膝坐下,继续疗伤,同时等待林影他们的消息。
约莫子时前后,窗外传来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
陈衍睁开眼,悄无声息地来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月色下,林影熟悉的身影正警惕地站在街角阴影中,朝他微微点头。柳如月和萧锋在不远处把风,铁柱则不见踪影,估计在另一处看守车驾行李。
陈衍心中一定,打开窗户。林影身形如狸猫般跃入房中,萧锋和柳如月也迅速闪入,并小心关好窗户。
“陈兄!”“公子!”
三人见到陈衍虽然气息虚弱、脸色苍白,但总算平安归来,都是大大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
“你们都没事吧?”陈衍问道,目光扫过三人。林影和萧锋气息平稳,柳如月稍显疲惫,但都无大碍。
“我们没事。”林影快速说道,“那晚你独自去废矿坑后不久,我们就感应到城北方向传来剧烈灵力波动和异象(地动、雾气),心知有变。按照约定,我们没有贸然离开客栈,但加强了戒备。后来发现客栈周围似乎有不明身份的暗哨出现,我们便按照备用计划,悄悄转移到了另一处安全屋,铁柱带着车驾和大部分行李在那边。”
柳如月补充道:“我们一直在尝试联系你,但你的气息完全消失,预警阵法也无反应,真是急死人了!直到今天傍晚,萧锋在集市采买时看到了你留下的暗号,我们才找过来。”
陈衍点点头,将自己那晚的经历(省略了关于源晶子体和器冢碎片核心传承的部分,只说是偶然所得古器和特殊感应)以及遭遇灰袍老者(自称寻找“祭品”)、地底遗迹、荒孽怪物、万灵宗欧阳桀等信息,择要告知了三人。
三人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听到那灰袍老者可能超越筑基、地底封印着恐怖“荒孽”时,更是面色发白。他们这才知道,陈衍竟然经历了如此凶险的九死一生。
“万灵宗竟然派出了宗主之子欧阳桀!看来他们对公子你是志在必得,而且所图非小。”林影脸色凝重,“还有那个灰袍老者……‘荒’……闻所未闻,但听起来比万灵宗更可怕。公子,你胸口这伤……”
“暂时压制住了,但需尽快找到彻底祛除之法。”陈衍指了指胸口依旧隐隐作痛、残留一丝阴冷的位置,“那灰袍老者称我为‘祭品’,又对古器碎片如此渴求,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尽快离开黑岩城,此地已成是非之地。”
“可是拍卖大会……”柳如月有些不甘。他们长途跋涉而来,主要目的就是参加大会,采购所需。
林影沉吟道:“陈兄的安危第一。而且我们行踪可能已经暴露,欧阳桀和那灰袍老者都在暗中。不过……或许有个地方,既能让我们暂时隐匿,又能探听消息,甚至可能找到祛除‘荒孽’之力或对付那些人的线索。”
“何处?”陈衍问。
“黑市。”林影压低声音,“真正的黑市,不是黑岩大市那种公开场所。黑岩城作为矿石和冒险者聚集地,地下黑市规模不小,三教九流,消息灵通,也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流通,包括一些偏门秘法、禁忌物品、乃至……关于古老遗迹和邪祟的记载。那里规矩森严,禁止争斗,且背景复杂,连城主府都睁只眼闭只眼。或许我们能从那里找到关于‘荒’的信息,或者购买到能遮掩气息、改头换面的宝物,方便我们下一步行动。”
陈衍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思路。与其被动躲藏,不如主动利用混乱的规则获取资源和信息。
“如何进入?”
“需要引荐人或者特定的信物。我以前随器殿长辈来过一次,认识一个中间人,可以试试联系。”林影道,“不过黑市鱼龙混杂,风险也不小,需格外小心。”
“风险哪里都有。”陈衍果断道,“就按你说的办。尽快联系,我们准备进入黑市。在找到解决我身上隐患和获得足够自保或隐匿的手段之前,不宜远行或前往大会。”
计划商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林影去联系黑市中间人;柳如月去采购一些疗伤和恢复的丹药材料;萧锋返回安全屋与铁柱会合,准备转移行李到新的隐蔽地点;陈衍则留在客栈继续疗伤,并尝试进一步研究几件碎片的共鸣,看能否找到压制或利用胸口那股“荒孽”之力的方法。
在他凝神内视,引导几块碎片气息冲刷胸口伤处时,忽然,那一直沉寂的黑色罗盘,似乎受到“荒孽”之力与碎片共鸣的双重刺激,表面一道细微的裂痕中,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流光。
紧接着,陈衍的脑海中,突兀地浮现出一幅极其模糊、残缺的画面: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刻满星辰与山川纹路的青铜罗盘虚影,在无尽黑暗中缓缓转动,其指针,正指向某个特定的、深邃的方位……画面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幻觉。
但陈衍却清晰地感受到,怀中黑色罗盘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指向性的“渴望”。
“这罗盘……在指引方向?指向哪里?与‘荒’有关?还是与其他的碎片有关?”陈衍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或许,这次黑市之行,不仅能找到解决当下危机的线索,还可能揭开更多关于这些“世界之器”碎片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