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器坊的前厅一片狼藉，焦糊味、尘土味与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断裂的桌椅，焦黑的墙壁，龟裂的地面，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令人心悸的金丹威压痕迹，无不诉说着方才那短暂却凶险的交锋。
陈青璇带来的几名陈家执事迅速散开，熟练地检查现场，处理痕迹，并在器坊外围布下警戒。两位擅长疗伤的长老则上前，为脸色苍白的林影、石开检查伤势，喂服丹药。
“只是被威压震荡了气血，脏腑有些轻微移位，服下‘护腑丹’，调息一两日便无大碍。”一位长老检查后说道。
林影和石开松了口气，连忙道谢，看向陈衍和陈青璇的目光充满感激。若非他们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陈青璇挥手让其他人退下处理杂务，只留下陈衍和赵刚在前厅。她走到陈衍面前，仔细打量着他：“衍弟，你真的没事？那血炼子阴毒狠辣，方才我远远便感应到他那‘蚀魂血针’的波动……”
“无妨，借了地火阵法和一些取巧手段，勉强接下了。”陈衍摇摇头，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气息还算平稳。他看了一眼周围，“只是器坊受损不轻，地火阵法核心也超负荷运转，需要时间修复。”
“坊子坏了可以修，人没事就好。”陈青璇松了口气，随即俏脸含霜，“万灵宗……真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竟敢公然闯入我陈家产业伤人！”
“他们是为我而来。”陈衍走到一处焦黑的地火喷涌口旁，俯身检查着下方隐约可见的阵纹，沉声道，“矿山之事他们并未忘记，这次重铸斩岳刀，恐怕是让他们确认了我的‘价值’。”
“价值？”陈青璇眉头紧蹙。
“一种不同于他们掠夺式炼器法的‘封灵术’价值，以及……”陈衍顿了顿，没有说出万器神体可能也被察觉的猜测，“总之，血炼子今日退走，并非怕了，而是顾忌青石城和你带来的援手。下一次，他们要么准备得更充分，要么……会用更隐蔽阴毒的手段。”
赵刚握紧手中斩岳刀，刀身传来微微震颤，似在回应主人的战意与忧虑：“三少爷，接下来我们该如何？万灵宗是庞然大物，今日来的只是一个护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衍站起身，目光恢复冷静，“器殿要立足，就不可能一直避开风雨。今日之事，未必全是坏事。”
“哦？”陈青璇看向他。
“第一，我们初步见识了金丹修士的手段，有了更清晰的认知。”陈衍分析道，“第二，斩岳刀和地火阵法在实战中得到了检验，明确了优劣。第三……经此一事，器坊、或者说器殿，算是在真正的高层视线里，挂上号了。麻烦会来，但某些观望的‘机会’，或许也会来。”
他看向陈青璇：“姐，城主府和其他几家对百器大会结果的质疑，现在如何了？”
陈青璇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冷嘲：“金玉楼和铁剑门那几个老狐狸，上蹿下跳，鼓噪得厉害。说什么你年纪太轻，技艺未经验证，夺冠恐有侥幸，要求重赛或者至少让他们的弟子也获得秘境资格。父亲和几位长老正在城主府与他们扯皮。”
她顿了顿，看向满目疮痍的前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万灵宗金丹修士打上门来，被我们击退的消息若是传开……那些质疑你‘实力’的声音，恐怕会小很多。毕竟，能在金丹修士手下保住器坊，甚至逼退对方，这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证明。”
这是一个将危机转化为声望的机会。虽然风险极大，但若操作得当，器殿的名声将不再是局限于“会修刀的小子”，而是“能抗住万灵宗压力的新兴势力”。
“消息可以适当放出，但不必夸大。”陈衍思忖道，“重点在于，器坊是为了自保，击退之言不必提，只说‘在陈家援手下，万灵宗之人退走’。同时，强调万灵宗乃公敌，意在搅乱青石城秩序，或许能暂时将其他势力的注意力转移。”
陈青璇点头：“我明白。父亲那边，我会去沟通。城主府的态度也很关键，城主一向不喜外来势力在城中生事，尤其万灵宗名声狼藉。此次他们公然动手，或许能促使城主府更加明确地支持我们陈家，至少，在秘境资格这件事上。”
两人正商议着，一名陈家执事快步进来，递上一枚玉简：“大小姐，三少爷，家主从城主府传回急讯。”
陈青璇接过玉简，神识一扫，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父亲说，城主召见。让我和你，即刻前往城主府议事厅。金玉楼主、铁剑门主等几位也在。”她看向陈衍，“恐怕，是要当场‘议一议’这百器大会和秘境资格之事了。而且……父亲暗示，城主可能已经知道了方才器坊发生的事。”
效率真快。看来这青石城的水，比想象中更深，各方眼线无处不在。
“也好，迟早要面对。”陈衍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赵队长，器坊的修复和警戒，暂时交给你和林影、石开。在我回来前，紧闭门户，任何人不得放入。若有异动，立刻激发地火阵，并向家族求援。”
“是！”赵刚抱拳应下，斩岳刀杵地，自有一股沉稳气势。
陈衍又看向陈青璇：“姐，我们走吧。去看看这青石城的‘大人物’们，到底想唱哪一出。”
城主府，议事厅。
厅堂宽阔庄严，以青金石铺地，穹顶高悬，绘有山川地理、城池繁荣之景。此刻，厅中气氛却算不上融洽。
上首主位，端坐着一位身着玄色锦袍、面容儒雅却目光深邃的中年男子，正是青石城主——沈墨云。他手中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灵玉球，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左侧，是以陈天雄为首的陈家长老数人。陈天雄脸色沉凝，目光不时扫过对面。
右侧，则坐着数位气息不凡之人。居中一位，是个富态圆润、十指戴满各色宝石戒指的老者，正是金玉楼主金不换，脸上总挂着生意人的和气笑容，眼中却精光闪烁。他身旁，是一位瘦削如剑、背负一柄无鞘铁剑的冷面老者，铁剑门主铁千锋，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锋锐剑气。
还有几位，是城中其他有头有脸的铸器行会首领或家族代表。
当陈青璇与陈衍步入议事厅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惊讶、审视、好奇、敌意……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陈衍能感觉到，至少有数道强横的神识在自己身上扫过，带着探究的意味。他面色如常，与陈青璇一起，先向城主沈墨云行礼，又向父亲陈天雄及各位长辈见礼。
“陈衍见过城主，见过父亲，见过各位前辈。”
“青璇见过城主，父亲，各位叔伯。”
沈墨云微微颔首，目光在陈衍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他隐隐泛着金属光泽的右臂上略作停留，才缓缓开口：“免礼。陈衍，你可知今日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晚辈斗胆猜测，应与百器大会及青石秘境资格有关。”陈衍不卑不亢地回道。
“不错。”沈墨云放下手中玉球，“百器大会乃我青石城三年一度的盛事，旨在选拔年轻俊才，激励铸器之道。你夺冠入秘境，本是按规矩行事。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金不换和铁千锋：“金楼主、铁门主等几位，对此结果有些疑虑，认为你年纪尚轻，技艺或未经过足够验证，恐难当秘境探索之重任，提议重议。”
金不换立刻呵呵一笑，接口道：“城主明鉴，老朽绝无质疑大会公正之意。只是那青石秘境，乃上古‘神工宗’遗留，内中虽有机缘，却也危机重重。陈贤侄毕竟年少，修为尚浅，若贸然进入，万一有个闪失，岂不可惜？再者，我金玉楼的金铭贤侄，铁剑门的铁心侄女，此次大会表现亦是不凡，距头名仅一线之隔。老朽愚见，何不将名额增至三席，让三位俊杰同往，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抬举了自家子弟，又看似在为陈衍“安全”考虑。
铁千锋冷哼一声，声音如铁石交击：“秘境名额，历来一席。规矩岂能因一人而改？要么重赛，凭真本事争夺；要么，便需证明，此人确有独占鳌头之能，让我等心服口服！”
矛头直指陈衍，要求他证明自己的“资格”。
陈天雄沉声道：“铁门主此言差矣！百器大会，众目睽睽，评委公断，衍儿夺冠乃凭真才实学，何须再证？莫非铁门主信不过城主府主持的盛会，信不过各位评委的眼光？”
“陈家主勿恼。”金不换笑眯眯地打圆场，“我等非是不信，只是关心则乱嘛。况且，近来城中有些传言，说陈贤侄似乎与某些……嗯，不太安稳的势力，有所牵扯？这若是带入秘境，恐生变故啊。”
图穷匕见！竟隐隐将话题引向万灵宗！
厅中气氛顿时一凝。陈天雄脸色微变，看向金不换的目光带上了寒意。
沈墨云眉头也微微皱起，看向陈衍：“哦？竟有此事？陈衍，你可有话说？”
陈衍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坦然。他早料到会有人借此发难。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城主明鉴，各位前辈。晚辈近来闭门铸器，一心钻研技艺，鲜少与外界接触。若说‘牵扯’，晚辈倒是想起一事——”
他目光扫过金不换和铁千锋，声音清晰：“就在今日午后，确有一伙自称‘万灵宗’的不速之客，强行闯入晚辈的私人器坊，打伤坊中仆役，欲行不轨。幸得家姐及时率族中长辈赶到，方才将其惊走。此事，想必城主与各位前辈，已有耳闻？”
他直接挑明，反而占据了主动。
沈墨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微微点头：“此事，本城主确有听闻。万灵宗行事素来乖张，此番竟敢在我青石城内公然生事，已触及底线。本城主已下令城卫加强巡查，若有发现，严惩不贷。” 这话既是表态，也是警告在座众人。
陈衍继续道：“晚辈与万灵宗，只有仇怨，绝无瓜葛。他们今日上门，一是为报复昔日矿山试炼中的旧怨，二来，恐怕也是觊觎晚辈侥幸得来的些许铸器心得。” 他毫不避讳地提到了“铸器心得”，反而显得坦荡。
“至于秘境资格……”陈衍话锋一转，看向铁千锋，“铁前辈质疑晚辈能力，晚辈可以理解。重赛与否，全凭城主与大会规矩定夺，晚辈绝无异议。但若说证明……”
他顿了顿，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正是那卷得自神工宗遗迹的《神工宝录》上卷的复刻玉简（非原版）。此物一出，厅中几位识货之人，包括沈墨云，眼神都是一凝。
“晚辈机缘巧合，曾得一上古铸器残篇，近日于百器大会夺冠后，偶有所悟，对其中一处关于‘灵纹嵌套与能量循环优化’的晦涩之处，有了新的理解。”陈衍将玉简奉上，“此乃晚辈一点浅见，录于其中。是非对错，可否作为‘资格’的旁证，请城主与各位前辈中的铸器大家，一并品鉴。”
他没有直接展示武力，也没有争辩不休，而是抛出了一个技术性问题！
你不是质疑我的铸器水平吗？那就用铸器师的方式来解决！用你们看得懂、却未必能轻易解决的技术难题来证明！
这一手，出乎所有人意料。
金不换和铁千锋对视一眼，都有些愕然。他们准备了诸多说辞，甚至想借万灵宗之事施压，却没想到陈衍会来这么一招。
沈墨云眼中却闪过一丝赞赏。他接过玉简，神识沉入片刻，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随即，他将玉简递给身旁一位一直沉默寡言、气质沉静的老者。这老者是城主府的首席铸器师，也是百器大会的评委之一，在青石城铸器界威望极高。
老者接过，仔细阅览，起初眉头微皱，随即渐渐舒展，眼中不时闪过惊异、恍然之色。足足一炷香时间后，他才放下玉简，长长吐出一口气。
“妙……妙啊！”老者看向陈衍，目光灼灼，“以‘叠浪回环’之理，化解‘金火相冲’之厄，更暗合‘地脉引灵’之道……此解虽大胆，却直指核心，化腐朽为神奇！陈小友，此解真是你所悟？”
“不敢欺瞒前辈，确是晚辈近日与家师探讨，偶得之。”陈衍恭敬道，抬出了墨老作为掩护。
老者连连点头，转向沈墨云和众人，肃容道：“城主，各位。老朽可以断言，能提出此解者，于灵纹与能量循环一道的造诣，已绝非寻常三品铸器师可比。其眼界思路，更是别开生面。仅凭此解，莫说百器大会头名，便是给予更高认可，亦不为过！”
首席铸器师一言，分量极重！他直接肯定了陈衍在“硬技术”上的绝对资格，甚至给予了超高评价。
金不换和铁千锋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他们可以质疑年龄、质疑修为、甚至借题发挥，但在对方最核心的铸器技艺被权威肯定后，再胡搅蛮缠，就落了下乘，显得无理取闹了。
沈墨云满意地点点头：“既如此，陈衍之才，已得公论。百器大会结果有效，青石秘境名额归属，毋庸再议。”
他一锤定音。
金不换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沈墨云淡淡瞥了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只得把话咽了回去，讪讪一笑：“城主英明，陈贤侄果然年少有为，是老朽多虑了。”
铁千锋脸色铁青，却也无话可说，只是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陈天雄脸上露出笑容，看向陈衍的目光充满自豪。
“不过，”沈墨云话锋又一转，看向陈衍，意味深长地说道，“陈衍，你既得此名额，当知机遇与风险并存。秘境开启在即，望你好生准备。此外……万灵宗之事，不可不防。在城中，本城主自会维护秩序，但出了城，尤其是进入秘境之后……你需心中有数。”
这是提醒，也是某种程度的承诺——在青石城内，城主府会提供一定庇护。
“晚辈明白，多谢城主提点。”陈衍躬身行礼。
一场风波，看似因一个技术性解答而平息。但陈衍知道，金玉楼、铁剑门的觊觎不会消失，万灵宗的威胁更是迫在眉睫。而城主沈墨云的态度，也颇为值得玩味。
青石城的暗流，因为器殿的崛起和他陈衍的出现，正变得越发汹涌。
而秘境，将是下一个漩涡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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