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常年云雾不散。
山风清冷,草木清香。
一个少年正从山路上缓缓走下。
他以一根草绳随意束住长发,发丝披散在肩后;衣衫虽洗得干净,却仍旧破旧不堪,胸襟半敞,露出线条分明的肌肉。
一副典型的江湖浪人模样。
肩上还扛着一杆长枪。
只是枪尾,却挂着一个药篮。
篮中,满是新采的草药。
荒野的粗犷与医道的细致,在他身上诡异却又自然地交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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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一名衣冠整洁的中年人正静静等候。
他发丝一丝不乱,衣袍干净无尘,与那少年形成鲜明对比。
见到来人,他忍不住笑道:
“司空长风。”
“你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上山打架去了。”
“哪有半点小药童的样子?”
司空长风吐掉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冷哼一声:
“我不是小药童。”
他将长枪往肩上一掂:
“辛百草,你再这么叫——”
“我一枪把你打晕。”
说罢,他随手将药篮一丢:
“药都在这儿,你自己看。”
辛百草也不恼,接过药篮,慢慢翻看。
越看,笑意越深。
“不错。”
“分量、品类,一点不错。”
他抬眼看向司空长风:
“我果然没看错你。”
“有点天赋。”
他将药篮递回:
“按我昨日说的份量,去熬。”
司空长风接过药篮,脸色微沉:
“药我采。”
“药还得我熬。”
“我这病,看得也太累了些。”
辛百草淡淡道:
“你给诊费了吗?”
司空长风一噎:
“……没给。”
“那不就得了。”
辛百草理直气壮地道:
“没钱,就自己动手。”
“我们救了你的命,还给你住的地方,你还挑?”
司空长风一边往药炉走,一边低声嘀咕:
“救命我认。”
“可没听说救了人,还要人留下学医的。”
辛百草跟在他身后,语气悠然:
“你有天赋。”
“浪费可惜。”
司空长风回头:
“我怎么就有天赋了?”
辛百草神色一正:
“你这心脉之病——本该早死。”
“可你凭几本医书,自己采药,硬生生拖到现在。”
他看着司空长风,目光意味深长:
“这不是天赋,是什么?”
司空长风微微一怔:
“心脉?”
“我不是中毒?”
辛百草翻了个白眼:
“毒个屁。”
“那是温壶酒那老狐狸的把戏。”
“外面是毒,里面却是要命的病。”
他冷笑一声:
“他这是拿你当棋子。”
辛百草从怀中取出一株冰心草,随手嚼下:
“放心,我不是那种‘救一人杀一人’的怪医。”
“既然来了——”
“我就救。”
他眯眼看向司空长风:
“你对你师父,态度倒是不差。”
司空长风毫不掩饰:
“我想练枪。”
“不想学医。”
辛百草笑了:
“一个道理。”
“一法通,万法通。”
“你把医术学明白了,枪法自然也通。”
他缓缓坐下,慢悠悠道:
“继承我一半衣钵,你就能出谷,也不难。”
他伸出手指:
“我十二岁学医,一年入门。”
“十年至此。”
“再十年,寸步未进。”
他抬头望天:
“武道亦是如此。”
“越往后,越难。”
司空长风问:
“再往上,是什么?”
辛百草笑了笑:
“活死人,肉白骨。”
他顿了顿:
“那便不再是药王。”
“而是——药仙。”
司空长风皱眉:
“真能做到?”
辛百草摇头:
“我做不到。”
“人有生死。”
“死了,就是死了。”
他语气微沉:
“有人给过我一个法子。”
“但那违天道。”
“也不是真正的‘活’。”
他轻轻叹息:
“我有个师弟,天赋不输我。”
“妻子死后,他便疯了。”
“如今执着于活死人之术。”
“我上次见他——”
“已经不像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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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谷口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一道素色身影缓缓走来。
衣衫整洁利落,眉眼清冷,却又藏着一分久别后的柔意。
她先看了司空长风一眼,又看向辛百草,轻轻行礼:
“师父。”
辛百草“嗯”了一声:
“回来了?”
“嗯。”
齐如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璃儿来信了。”
辛百草挑眉:
“温壶酒那宝贝女儿?”
齐如烟低声道:
“她和东君去了天启城。”
“信里说——”
她微微一顿:
“他们要参加学堂考核。”
“还说……”
她看向司空长风。
司空长风心头一紧。
齐如烟将信递给他:
“如果你还活着,就别去乾东城找他们。”
“他们在天启等你。”
司空长风接过信,嘴角抽了抽:
“这语气……”
“也就百里东君写得出来。”
他翻了翻,皱眉:
“他们已经去天启了?”
辛百草轻笑:
“有意思。”
“龙蛇之地,少年总爱往那儿去。”
齐如烟站在一旁,沉默片刻。
风自谷中穿过,拂动她的衣袖。
她忽然开口:
“师父。”
辛百草看她:
“说。”
齐如烟垂眸:
“我想回天启。”
辛百草没有立刻回答。
司空长风也抬眼看她。
齐如烟轻声道:
“十年了。”
“我和阿璃,已经十年未见。”
“我想去见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
“也想看看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顺便,看看父亲。”
谷中安静了一瞬。
辛百草忽然笑了:
“去吧。”
他摆摆手:
“年轻人,本就该出去。”
他看向司空长风:
“你也一样。”
司空长风挑眉:
“我?”
辛百草淡淡道:
“你不是也要去天启找朋友?”
齐如烟看向司空长风,微微点头:
“你伤未愈,但毒势已稳。”
“等彻底稳定后再出谷。”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药囊递给他:
“压制心脉反噬的药。”
“每日一丸。”
齐如烟轻声道:
“我先行一步。”
她看向辛百草,郑重行礼:
“师父,弟子告辞。”
辛百草挥手:
“去吧。”
“别死在路上。”
齐如烟轻轻“嗯”了一声。
转身之际,风掠谷口。
衣袂轻扬,如云烟一线。
她已踏入云雾深处,再未停留。
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谷尽头。
辛百草望着她远去,轻声一笑:
“齐如烟的针,比我还稳。”
“天启城,要热闹了。”
司空长风抬头:
“你去过?”
辛百草笑了笑:
“去过。”
“皇帝病了。”
“太医院治不好。”
“三天——杀了十个太医。”
“我被派去。”
他语气淡淡,却带着一股锋芒:
“屋内,是要死的皇帝。”
“屋外,是等着砍我的刀。”
“但我下针——”
“一点没抖。”
他轻轻一笑:
“皇帝活了。”
“我说过——”
“只要没死。”
“在我这里——就能医。”
司空长风握紧药囊,抬眼望向远方。
云雾之外,一线天光尽头——
正是天启。
他低声道:
“我会去的。”